砺中,一年下来,这十个人之间的感情,早就超越了普通的同袍,变得亲如兄弟。



啊,当然了。



吴兴身为什长,除了要承担更重的责任,承受更大的压力,当然,也是有着那么一丁点特权的。



比如,襄阳军规,军士每五日,可有半日休沐,晚上必须回大营;什长或以上的军官,则是一整日。



这也就意味着,在那一天,只要没有紧急军务,他们就可以不待在大营里,可以换上便装,进襄阳城里去闲逛,去酒肆里喝上两口酒,或者,回自己的家。



是的,家。



这也是让吴兴觉得这一年来的生活,和以前待在赤眉军里时截然不同,甚至像做梦一样的原因。



他不仅有了能吃饱穿暖的职责,他居然,还在襄阳城里,安了一个家。



这事儿说起来,还得归功于他当上什长后,每个月那点还算丰厚的军饷。



加上襄阳城大火之后重建,府衙为了安定人心,鼓励来自四面八方,被整编成襄阳戍卫军队的士卒在本地成家立业,给出了不少优厚的抚恤和补贴。



细心的陈武见吴兴都三十五了还是个光棍,便硬拉着他,花了些银钱,托城里的媒婆,给说了一门亲事。



女方是个逃难来襄阳的孤女,年纪比吴兴小几岁,长得算不上多漂亮,粗手大脚的,但一看就是个能吃苦、会过日子的女人。



成亲那天,没办什么大酒席,就是请什里的几个兄弟,在城里的一家小馆子里凑了一桌,喝得酩酊大醉。



洞房花烛夜,看着坐在床沿上,盖着红盖头、双手绞在一起的女子。



吴兴这个在死人堆里滚了好几年的汉子,居然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能憨憨地站在那儿,不停地挠着头,傻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这辈子都没怎么跟女人说过话,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以后每个月的军饷,都交给你管,我肯定不打你,都听你的。”



那女子噗嗤一声笑了,自己掀开了盖头,眼神清亮地看着他:“只要你不嫌弃我,以后,我给你做饭,给你补衣服,给你生娃。”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吴兴这颗漂泊了半辈子的心,彻底安稳了下来。



成家之后,日子便有了奔头。



妻子果然是个精明能干的,虽然住的是府衙分给军属的一处简陋小院,但却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每次休沐,吴兴回到家,总能看到妻子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锅里炖着热气腾腾的肉汤,桌上摆着他爱吃的咸菜。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妻子会心疼地摸着他身上的伤疤,听他结结巴巴地讲军营里的琐事。



偶尔她也会说起,襄阳城里可以找到什么营生,接些帮人在家干活的活计,长此以往,也可以攒下些钱,说不定以后还能做点小生意



吴兴则是日复一日地带着手底下的人,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挥洒汗水。



虽然辛苦,但他觉得,这样的日子,是真的挺幸福的。



没有朝不保夕的恐慌,没有颠沛流离的苦楚,只有一份实实在在的安宁。



他甚至以为,只要州牧大人还在,只要这襄阳城不倒,以后的日子,都会像这一年一样,永远地安宁下去,直到他老得拿不动刀,从军中退下来,然后看着儿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真好啊。



夕阳的余晖洒在校场上,将士卒们拉出长长的影子。



又一日的操练结束了。



在负责今日督管训练的将领的解散号令声中,整个校场的气氛立刻松懈下来。



士卒们要么坐在地上,要么结伴回营房,有些更是丢下手中的长枪盾牌,四仰八叉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吴兴也累得够呛,他走到一旁的木桶边,拿起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半瓢凉水,然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



“头儿!”一个轻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人还没到,笑声就先到了。



吴兴转过头,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小七那张挤眉弄眼的脸。



小七浑身是汗,但精神却好得很,他凑到吴兴跟前,笑嘻嘻地说道:“头儿,明日可就是休沐的日子了!咱们这连着操练了五天,骨头都快散架了,你这是要回家去抱嫂子热炕头了吧?”



吴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回自己的家,关你屁事!”



“嘿嘿,瞧你护食的那样儿,”小七也不恼,继续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头儿,你看兄弟们这几天油水都没见着,明天休沐,能不能去你那儿蹭顿饭?嫂子的手艺可真是好啊,上次吃过之后一直念念不忘的,勾得馋虫直痒痒”



一旁正在用布条缠手的陈武听到了,瓮声瓮气地附和:“嫂子的手艺的确不错,但俺可不白打秋风,要是头儿说好,俺就买菜过去。”



老王靠在木桩上,冷冷地插了一句:“小七,你别去祸害头儿了,人家小两口休沐,你去凑什么热闹?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老王,你怎么说话呢?咱们这叫同袍之谊,懂不懂?”小七梗着脖子反驳。



听着手下这帮兄弟的吵闹,吴兴那张黝黑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抹憨厚笑容。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带着几分难掩的喜意,低声说道:“蹭饭明天怕是不行。”



“咋了?头儿你这也太抠门了吧!”小七顿时哀嚎起来。



“不是我抠门,”吴兴的脸更红了,他看了一眼四周,见没人注意,才小声说道:“你嫂子前几日身体不咋舒服,找城里的大夫看了,大夫说可能是有喜了。”



周围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



“啊?!”小七发出一声惊呼,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假的?!”陈武扔下手里的布条,大步走过来,满脸惊喜。



连一直冷着脸的老王,眼中也闪过一丝柔和,罕见地露出了笑容:“真行啊!”



“头儿!这可是大喜事啊!”小七兴奋得手舞足蹈,“哈哈哈,咱们什要有小崽子了!头儿,你这瞒得可真够好的啊!”



周围的其他兄弟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恭喜着,校场这一角一时间满是笑声叫嚷声。



“所以明日,我得带着她再去看看大夫,等过阵子,胎气稳了,”吴兴看着这群出生入死的兄弟,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我再请大伙儿好好吃一顿!肉管够,酒管饱!”



“好嘞!”



“头儿威武!”



一片哄笑声中,众人互相勾肩搭背,朝着营房走去。



刚一进门。



“哎哟我草!谁他娘的把裹脚布晾在通风口了?这味儿能把死人熏活了!”小七捂着鼻子惨叫。



“叫唤个屁!那是老子的!老子今天练了一天的重步阵,脚底板都磨出血泡了,晾一晾怎么了?”先回来的汉子一边抠着脚丫子,一边理直气壮地回骂。



营房里立刻响起了各种抱怨声、对骂声,以及夹杂着某些不堪入耳的荤段子和吹牛的声音--有人在吹嘘自己当初在赤眉军里单枪匹马砍翻了三个官兵;有人在抱怨今晚的饭食里又是没有半点油星;还有人在一边哼曲子一边洗衣服。



乱哄哄的一片。



突然,营房外的过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铁甲铿锵。



“军法官巡营了!”不知是谁低促地喊了一声。



上一秒还喧闹无比的营房,立刻死寂下来,吹牛的人闭上了嘴,抠脚的人僵住了动作,所有人都下意识站在各自的床铺前,大气都不敢喘。



那队面无表情的军法官,掀开帘子,手按横刀,目光在营房内扫视了一圈,检查了内务和兵器摆放,见没有违规之处,才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那威压任你是老兵还是新兵,都得为之心悸得不敢动弹,一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完全听不见了。



营房里才传来此起彼伏的呼气声,紧接着,声音便再次变得大声和喧闹起来。



这就是军营,粗鄙,野蛮,却又满是鲜活气息。



天色,眼看着就要完全黑下来了。



军营里的火把渐次亮起,将营房、过道照得忽明忽暗,站岗的人换过一拨,在夜风中沉默地站着。



吴兴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听着周围兄弟们渐渐平息的呼吸声,以及好几处同时打起的雷鸣般的呼噜,往常听着这动静吴兴眨眼就能睡着。



可今日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他睁着眼睛,看着帐篷的顶端,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想到了城里那个小院子,想到了妻子那并不算漂亮却那般温柔的面容,想到了妻子肚子里,正在孕育的那个小生命。



那是他的血脉,是他在这世上真正的根。



他也是在这襄阳城里,真真正正扎下根的人了。



不用再四处流浪,不用再担心明天的死活,只要在军营里好好当差,护住这襄阳城的太平,他的老婆孩子,就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这,就是他吴兴,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了。



想到这里,吴兴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准备带着这份甜蜜的憧憬,进入梦乡。



明日休沐,他要早点起,去城东的集市上割二斤好肉,再扯几尺软和的布,给妻子和未来的孩子做些衣裳,然后还得去给当初做媒的媒人也道一声谢,送点东西



然而。



就在吴兴的意识开始模糊,即将睡去的这一刻。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战鼓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突然炸响!



紧接着,是战马的嘶鸣,是蹄铁踏破营地宁静的狂奔。



有人策马在营区大道上疾驰而过,一边狂奔,一边声嘶力竭地怒吼:



“紧急集合!!!”



“全军披甲!带齐兵器!校场点校!!!”



“三通鼓毕未到者,斩立决!!!”



整个襄阳大营,立刻炸开了锅!



吴兴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他的眼神在一瞬间从刚才的温柔,变成了警觉和凝重。



“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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