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兴曾经是个流民。



当然,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流民这个词,其实并不代表着某种特殊的身份,它仅仅只是一个凄惨的符号,一个随时会被抹去的数字。



吴兴过去的故事,若是真要铺开来讲,其实并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这天下千千万万受苦百姓千篇一律的缩影罢了。



无非就是种田。



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春种到秋收,一年忙到头,换来的却是各种苛捐杂税。



租子、丁税、徭费、剿饷那些官差衙役,总是能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准时出现在村口。



一家人就那么苦巴巴地熬着日子,总指望着熬过这一年,明年老天爷能赏口饭吃,日子就能有些盼头。



但这种卑微的期盼,在这世道里,也终究不过是一种奢望罢了。



等到哪一年,遇上了一场旱情或者水灾,或者干脆是哪路叛军和官兵在村子附近打了一仗,顺手把村子给烧了劫了。



那么,像吴兴这样老实巴交的农夫,就会在一夜之间,失去自己拥有的一切。



茅草屋没了,几亩薄田成了荒地,连家里那口传了三代的破铁锅都没保下来。



然后,他便只能孑然一身,汇入那看不见尽头的逃难人群中,彻底化为一个没有根的流民。



运气好的,或许能在某一天,在某个陌生的地方,给人当牛做马重新落地生根;运气不好的,便只能像路边的野狗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逃难的路上,尸骨被啃食,被烂泥掩埋,连个坟头都不会有。



吴兴本也应该是死在路上的那一个。



只是,唯一让他这平凡悲惨的故事走向,变得有些不同的,是他加入了赤眉军。



其实,若是回过头去看,赤眉起义刚开始的那些时候,他们这帮反贼,日子也是不怎么好过的。



毕竟,世道才刚刚开始乱起来,大乾朝廷两百年的余威尚在,大多数人,哪怕是饿得只剩下一口气的流民,骨子里也依然有着对官府的敬畏,不愿意轻易提着脑袋去玩命造仮。



这也就导致了,那时候的赤眉,还远远达不到后来席卷荆襄时那种铺天盖地、漫山遍野的模样,顶多也就算是规模稍微大一点的流寇。



装备简陋,没有统一的号令,没有像样的粮草辎重,每打下一个镇子或者城池,就是一窝蜂地抢掠,然后赶在官兵合围之前,仓皇逃窜。



那些时候,他们总是被地方的戍卫官兵,追得满地乱跑。



这也就导致,当时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庙堂诸公,还是地方上的豪绅大户,甚至包括许多被迫裹挟进来的流民自己,都觉得赤眉之乱,或许顶多也就持续个一年半载。



等到朝廷真正认真起来,调集大军围剿,一帮用红土染着眉毛、饿得面黄肌瘦却喊着要替天行道的泥腿子,又能扑腾多久?



在那种情况下,当了大半辈子老实巴交的农民,连镇上的集市都没去过几次的吴兴,就敢信那些口号,爬起来跟着去造仮才怪了。



他当时加入赤眉,纯粹是因为如果他不加入,就要饿死了。



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当荆襄腹地的赤眉军主力,和朝廷的官兵打得不可开交,动辄就是赤眉被官兵逼进伏牛山的深山老林里吃树根,或者又不知道从哪个山沟里钻出来,侥幸攻破了哪个县城,大肆洗劫的时候



这些惊天动地的大事,都好像和吴兴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个混在杂鱼营里,每天负责扛木头、挖战壕的辅兵。



每当夜深人静,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吴兴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指望着哪天朝廷大军大发神威,赶紧平了这场叛乱。



没错,他加入了反贼,都希望朝廷早点把反贼剿了。



因为他跟着造仮纯粹就是因为不加入活不下去,他还指望着哪天朝廷大军大发神威,赶紧平了这场叛乱,然后好生赈济灾民,发点种子,让他回到那个生养他的村子,重新搭起茅草屋,继续过那一成不变,但至少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呢。



但很可惜,老天爷没让他如愿。



后来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情况是如何急转直下的,吴兴这种底层小卒,自然是已经记不清,也根本看不懂的。



他只知道,兵荒马乱之中,自己莫名其妙地就穿上了赤眉军中稍微像样点的军服,手里的锄头也换成了一杆制式长矛。



他被推上了战场,开始在刀光剑影中,和那些穿着铠甲的官兵拼命。



他加入赤眉的时间其实算很早了,属于那种只要活下来,熬资历也能熬个小头目的老资格。



但奈何,他骨子里只是个没太多胆识和能力的农夫,看到鲜血会腿软,听到喊杀声就下意识地想跑。



所以在战场上,他总是缩在队伍的最后面,跟着大流冲锋,跟着大流溃败。



他没胆子去抢功,也没本事去立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活着走下战场。



就这样,兜兜转转,在尸山血海里打了整整三年的仗。



身边的同袍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战死了,有的逃了,有的飞黄腾达成了军官。



而吴兴,依然还是个拿着长矛的小卒。



再后来,局势变得更混乱了,他所在的部曲,汇合其他赤眉军队进攻襄阳时,遭了惨烈大败,数万赤眉军灰飞烟灭。



吴兴跟着溃兵一路南逃,听说是要去打江陵,结果一场天雷降世震得他肝胆欲裂,自然就成了战俘,被关在战俘营里活,后来进了个庄子,总算是有了些人模样,干活吃饭,日子比起之前种田的时候还好。



吴兴那时候想就这样下去也不错,老天爷总不会再折腾他了吧可没想到他们这批人摇身一变,被重新武装起来,稀里糊涂就成了那位“圣子”麾下的亲军!



直到那位赤眉圣子拿下襄阳,平定荆襄九郡,朝廷那道封授“荆州牧”的圣旨明晃晃地颁布下来。



之前的赤眉军,那被所有人唾骂为反贼流寇的军队,居然一夜之间洗白,摇身一变,成了名正言顺的地方正规军!



这种种变化,这戏文里才会有的魔幻转折,实在让他这个大半辈子没出过镇子,没什么眼界的人,摸不着头脑,甚至觉得像是在做一场荒诞的梦。



但也无所谓了。



不管上头那些大人物到底想干什么,不管这世道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对于吴兴来说,他就算再傻,再迟钝,也能看出来,如今的日子,和当初在赤眉军里当流寇时的区别。



当初襄阳大军南征荆南四郡的时候,吴兴因为年纪稍大,加上实在不算拔尖,没被编入南征的精锐主力。



所以,他后来自然也就一直随军驻扎在襄阳城外的大营里,成了一名负责戍卫襄阳本部的士卒。



而在襄阳军的整编过程中,因为他好歹有着好几年从军的资历,而且历经数次大战都没死,这份“命硬”的履历,让他终于熬出了头,被提拔成了一名什长。



自此,他吴兴,也就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基层军官了。



刚当上什长的那几天,吴兴其实挺惶恐的,因为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大字不识一个,讲不出什么兵法韬略来,遇到事儿还是习惯性地想挠头。



依照襄阳军如今的军法建制:五人一伍,十人一什。



也就是说,他这个什长手底下,结结实实地管着两个伍长,加上他自己,整整十一个人。



这不仅仅是个名头,或者每个月多发些军饷的好事,这其实更是一种沉重的责任。



因为在这个体系里,上了战场,这十个人的命,就捏在他吴兴的手里了。



大帅在中军大帐里发了军令,将领们带着大股兵马执行;中层的校尉将任务吩咐给手下的队率;队率又将复杂的战术,拆解成一个个小任务,压给手下的什长。



真正带着士卒在第一线,直面刀枪剑戟,用血肉之躯去执行那些军令的,便是他们这一个个看起来微不足道、只管着十个人的什长!



而军法无情,犹如利剑悬颈。



伍是最基础的建制,依军法,若是在战场上,伍长战死,同伍的其余四人若是不能抢回伍长尸首或者斩杀敌方同等军官,皆要受重罚,甚至直接按溃逃处斩!



什,则是基层独立的作战阵列,负责主导十个人的战术协同,进退攻防,什长若是战死,下属的两个伍长,皆斩!



而往上的队率,承接上级军令,指挥五个什进行阵型上的变换由此一级一级,便完整构成了一支大军。



就在这种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的连坐军法下,个人的生死已经被彻底抹去。



吴兴的命运,就这样和那十个同样来自底层的士卒,如同几根麻绳,拧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这十个人里,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过往。



有能言善辩、整天油嘴滑舌、彷佛天塌下来都能讲出个笑话的小七。



这小子是个机灵鬼,斥候的好苗子,就是嘴太碎,一天不说话能憋死。



有同样是赤眉军出身、资历比吴兴还老,但因为脾气太臭一直不受人待见的老王。



老王身上横七竖八全是刀疤,平时沉默寡言,但听旁人说,打仗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



还有从南阳那边逃过来的陈武,这汉子长得人高马大,力气惊人,能把石锁舞得呼呼作响,但心思却好生细腻,总是帮着大伙儿缝缝补补。



还有李麻子、孙黑炭



平日里,大家同吃一锅饭,同睡一个大通铺的帐篷,哪怕有人脚臭得能熏死蚊子,大家也是捏着鼻子骂骂咧咧地一起睡。



训练自然也是一起。



对了,襄阳大营的训练,可真是出了名的苦。



那位负责练兵的将领杨震,脾气又差,练兵也手黑得很,听说早年是边军出身,把幽燕那一套天天打死仗的练兵法子给照搬到荆襄了每天天不亮,鼓声一响,管你外面是刮风下雨还是严冬酷暑,全都得爬起来负重跑。



长矛刺杀、列阵前压、盾刀协同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无数次,直到肌肉形成本能。



若是谁在训练中出了差错,那些执法队的鞭子,可是从来不认人的。



多少次,连种田出身的吴兴都快扛不住了,几乎要瘫倒在地,都是小七和陈武一左一右架着他,硬生生拖过了终点线。



多少次,有人因为动作不规范被罚抽鞭子,全什的人都咬着牙陪他一起受罚,一声不吭。



就这样,在这日复一日的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1/3)

章节目录

白衣天子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东有扶苏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东有扶苏并收藏白衣天子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