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合!”吴兴一边套着衣服,一边对着还在迷糊的兄弟们大声吼叫。



根本不需要多言,平日里严苛的训练,在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成效。



小七从床上一跃而起,动作麻利地抓起长矛;老王已经穿戴整齐,沉默地系紧了皮甲的带子;陈武像头蛮牛一样搬开马扎,捞起那面塔盾。



不过片刻时间,吴兴这一什的十个人,已经全副武装,冲出了营房,汇入了外面那洪流般涌向校场的大军之中。



火把照亮了夜空,将襄阳大营映照得如同白昼,近三万戍卫兵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集结。



气氛压抑。



吴兴站在队列的最前方,手心全是汗水,他紧紧地握着长矛,抬头看向校场正前方的点将台。



台上,火光摇曳。



站着的,并不是他们熟悉的某位大营将领,而是穿着制服、神情肃穆的从事。



赵甲安静地看着下面那些抬头仰望着他的士卒。



他是最初的从事之一,甚至可以说是从事制度发扬光大的最大功臣,毕竟,从当初只有他们几十个人从江陵学成出庄子,到军中每一营每一队都有从事,其中的大部分人,都是他教导出来的。



他们一起构成了这支军队的魂灵。



今日,便是他,来揭开这又一场大战的帷幕!



“弟兄们!”



赵甲的话语在甲士的不断重复下,传遍了整个校场。



“我且问你们,你们还记不记得,一年之前的荆襄,是个什么光景?!”



台下一片安静,吴兴的心里,猛地一跳。



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候,贪官污吏横行,门阀世家兼并土地!遇到天灾,官府不开仓放粮,反而变本加厉地逼捐逼税!遇到人祸,那些老爷们躲在高墙大院里吃香的喝辣的,而我们呢?!”



赵甲的声音猛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我们只能卖儿鬻女,易子而食!我们只能像畜生一样,被赶出家园,成为流民,成为饿殍!被他们当成草芥一样践踏!”



许多士卒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往日那些惨痛的记忆,本以为已经在这一年的安宁中被渐渐遗忘,而此刻却又像伤疤一样被揭开,露出下面的鲜血淋漓。



“可是现在呢?!”赵甲猛地一挥手,指向襄阳城的方向。



“自从州牧大人平定荆襄,你们看看如今的日子!大人推行新政,丈量田地,轻徭薄赋!他没有像以前的贪官那样鱼肉百姓,而是给了大家饭吃,给了大家军饷,甚至给你们分了田,让你们在这襄阳城里,有了家,有了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些时日以来,咱们襄阳的百姓,终于活得像个人了!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但是!”



“这世上还有很多人看不得我们过好日子!还想把我们重新踩在脚下,当牛做马!”



“北边的南阳,甚至更远的地方,那些盘踞的世家门阀,那些吸干了百姓血肉的老爷们!他们害怕了!他们害怕荆襄的新政会毁了他们的根基!他们害怕有一天,他们再也不能随意地奴役我们!”



“所以,他们总有一天要打过江来!他们要踏平襄阳!他们要夺走你们刚刚分到的土地!他们要烧毁你们的房屋,抢走你们的妻子,把你们的孩子重新卖作奴隶!”



“他们,要毁掉我们如今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台下众生百态,反应剧烈。



刚才还因为紧急集合而有些茫然的士卒们,此刻双眼已经慢慢红了起来。



吴兴的脸,紧紧地绷了起来。



从恐惧,到愤怒,再到保护自己那个小小家庭的渴望,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些,再过去那些年里,他身上从未出现过的森寒杀意。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谁敢夺走他的老婆,谁敢伤害他未来的娃,他就跟谁拼命!把对方的肠子掏出来!



“弟兄们!”赵甲拔出腰间的长剑,直指北方。



“如果不出击,我们就会死!我们的家就会毁!大人的苦心,就将付诸东流!”



“告诉我,你们是愿意重新回去做流民,做任人宰割的牛马,还是拿起武器,跟着州牧大人,去把那些世家门阀,彻底埋葬?!”



“战!!!”



“战!!!”



“战!!!”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三万大营戍卫兵力,怒吼声和兵器盾牌相击的声音,渐渐汇做山崩。



长矛如林,杀气冲天!



不再是什么军令如山,也不再是画大饼般的封官许愿,这场战前动员,通篇便只是简单的一句话--



打仗,是为了保护你们自己的家,是为了将那些陈旧的、腐朽的、还试图将世道变回以前那样的阶级,彻底埋葬!



吴兴仰起头,他没有跟着怒吼,只是安静地看着台上。



他知道,要打仗了。



要打大仗了。



中军大帐里,大帅和将领们此刻应该在进行着最后的军议;那些校尉们,应该在外面焦急地等着将领们传达各自的命令。



而他,这样一个基层的什长。



不知道大军的具体战略,不知道他们这一营是做先锋还是后卫,不知道是往哪儿打,更不知道对面到底有多少敌人。



估计,只有等大军正式开拔的时候,他才能从队率的口中,打听到一些只言片语的军令。



但此刻,吴兴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些原本打算明天去买肉的铜钱,心中有些遗憾。



那二斤肉,还有孩子的小衣裳,只能等打赢了这场仗,活着回来再买了。



只可惜了明日的休沐



“全军听令,目标,汉水大堤渡口!”



“开拔!”



汉水渡口。



夜色沉甸甸地压在江面上。



江风带着水汽,在江岸列阵的军阵中一次又一次地刮过。



江面上,水师战船和征调来的运兵渡船,已经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负责转运步卒过江。



桅杆林立,如同黑夜中一片没有叶子的森林。



吴兴所在的这一什,被分配到了一艘中型的运兵船上。



船舱里很挤,大家都紧紧地挨在一起,船体在江水的拍打下,随着波浪上下起伏,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那种大战将要爆发的紧张和窒息感,抓住了每一个人。



吴兴甚至能够感觉到,身边的同袍们,随着离北岸越来越近,呼吸声也变得越来越重。



平时那个油嘴滑舌,在荆襄平定后才入伍的小七,此刻正缩在船舷边,紧紧抱着长矛,牙齿打颤。



“头头儿”小七的声音结结巴巴的,“我我腿有些软,这阵仗对岸到底有多少敌军啊?”



吴兴没有说话,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终究只是个农夫出身,虽然经过了一年的训练,虽然他觉得自己如今也算是个合格的什长了,但有些事有的人能做就是能做,像他这样的,估计真到了死的时候,也说不出什么鼓励同袍的漂亮话吧?



他只能伸出手,按住小七的肩膀,沉声道:“别想那么多!跟着我,听号令,往前冲就是了!咱们什,一个都不能少!”



而另一边,传闻中经历过好多次生死战场的老王,此刻却出奇的平静。



他闭着眼睛,盘腿坐在船板上,手里摩挲着刀锋,当初吴兴第一次见到他时,那种凛然肃杀、甚至有些麻木的气息,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陈武在不停地搓手,李麻子在晕船,孙黑炭紧张得一直吞口水



吴兴的视线投得更远了些。



江面上,前后左右,无边无际的,全都是装满了士卒的船只。



整整三万戍卫大军,全部征召,渡江作战!



如此庞大的人数,聚集在一起,那种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去赴死的决绝,那种总动员后所爆发出来的杀气。



让吴兴这个曾经如同蝼蚁一样卑微和茫然的农夫,心底震颤。



他摸着手里的长矛,感觉自己不再是孤单的一具血肉之躯,而是和这些其他的人一起,融成了一个跨过汉水的巨人。



“砰!”



船头一声闷响,重重磕在了北岸的滩涂上!



“下船!列阵!”队率的怒吼声在夜空下炸响。



吴兴站起身,一把将还在发抖的小七拽了起来,带头冲下了渡船,踩进了北岸冰冷刺骨的烂泥里。



“快!跟紧我!”



因为北岸没有任何兵力进行阻击的原因,大军的先锋兵力轻易便在北岸完成了登陆,并且迅速结成了攻击阵型。



“快速行军!”队率的号令传达下来。



大军开始在夜色中狂奔,直扑前方。



风在耳边呼啸。



吴兴咬着牙,带着那十个把命交给了他的弟兄,奔跑着,警戒着。



他已经感觉不到疲惫和寒冷,满脑子都是即将出现的敌人,还有之前那整整一年的训练。



不知道跑了多久。



突然,前方军阵散开,视野豁然开朗。



在苍茫的夜色下,一座城池的轮廓,出现在了大军的正前方。



那是,南阳距离汉水最近的城池。



那是樊城!



“铮--”



最前方,不知道是谁,拔出了长刀。



紧接着,是一片兵器出鞘的金铁交鸣。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眷恋、所有的退缩,在这一刻,全都被抛到了身后汉水的南岸。



只剩一往无前。



无数的士卒举起了刀,朝着那座城池,发出了属于他们的嘶吼: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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