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子时。



阿护照常在院子里练刀。真鹤站在廊下,抱着胳膊看着他。他练了半个时辰,虎口的血泡又磨破了,血丝渗出来。真鹤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走过去递给他。



“忠武王。刀法要练,但手也要养。手废了,再好的刀法也使不出来。”



阿护接过手帕,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的血泡,又抬起头看真鹤。



“你父亲死后,你怎么过来的?”



“跟师傅学刀。”真鹤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来,看着夜空,“父亲死后,母亲带我回了泉州乡下。后来母亲也走了,我就一个人来福州找师傅。师傅教我刀法,教我盯梢,教我辨认日本人的刀法和步法。她说,学好了这些,将来能替父亲报仇。”



“你恨日本人?”



“恨。”真鹤说。声音很轻,但很硬。“但师傅说,恨不能当饭吃。恨在心里,刀在手里。要有耐心,等机会。”



阿护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你怕吗?”阿护忽然问。



“怕什么?”



“死。或者——身边的人死。”



真鹤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尖尖的下巴和亮亮的眼睛。



“怕。但怕的不是死——是死之前,没有做完该做的事。”她顿了顿,“忠武王呢?你怕什么?”



阿护沉默了很久。夜风从天井里灌进来,吹动着他的衣角。



“我怕辜负。”他的声音很轻,“怕辜负祖父的期望。怕辜负那些死在天宁寺的人。怕辜负那些还在琉球等着回去的人。”



真鹤看着他。月光下,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台阶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还很单薄。他是琉球王,但他的虎口上有血泡,他的心里压着很多不该这个年纪压着的东西。



“忠武王。师傅跟我说,向公用了十五年铺好了路,你只要走上去就行了。你不会辜负任何人——因为你已经在走了。”



阿护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碰了一下,这次没有马上分开。



三天后,苗晨曦出发去琉球。



她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阿古和两个在泉州用惯了的老兵。从福州到琉球,顺风半个月。她坐的是洪老大的船,船舱有夹层。到了琉球本岛,第一个接头地点是今归仁村,那里有大城亲云上的联络人。



阿护站在码头上送她。闽江口的潮水正在退,洪老大的福船已经升起了帆。苗晨曦穿着一身渔家女的衣裳,腰间还是别着那把短刀。



“苗姨。三个月。三个月你不回来,我就派人去找你。”



“三个月够了。”苗晨曦看着阿护,“忠武王,我走以后,刀不要停。石先生的课不要落下。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找林丞相和石先生商量。”她顿了顿,看了看站在阿护身后的真鹤,“还有——替我照顾忠武王。”



真鹤双手抱拳。“师傅放心。”



苗晨曦转过身走向船舷,爬绳梯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几下就上了甲板。福船掉头,帆鼓满了风,朝闽江口驶去,船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天边的一个黑点。



石高拄着竹杖走到阿护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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