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宇文化及称帝了。



国号许。



许。



我念这个字的时候,差点笑出来。



许什么?许你一个天下?许你一个未来?



什么都许不了。



这个所谓的许国,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



宇文化及不会打仗,不会治国,不会用人。



他唯一会的事情就是杀人。



谁不听话,杀。



谁看他不顺眼,杀。



谁有可能威胁到他,杀。



朝堂上每天都在杀人。



今天杀一个,明天杀两个,有罪的杀,没罪的也杀。



一个人被杀了,跟他沾亲带故的全都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我在他身边做事。



做什么事?



跟在杨素身边一样的事,看人脸色,说对的话,帮他出主意。



可跟杨素不一样的是,杨素听得进话,宇文化及听不进。



你说东,他偏要往西,你说不能杀,他偏要杀,你说应该安抚,他偏要硬来。



我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



这棵树也要倒了。



而且倒得会比杨广还快。



我开始找下家。



不动声色地找,表面上还是宇文化及的忠臣,该说的好话一句不少,该办的差事一件不落。



可暗地里,我在打听,天下这么多路人马,谁最有可能赢到最后?



李密?不行,李密虽然兵多,可此人刚愎自用,手下人心不齐。



窦建德?也不行,窦建德是个好人,可好人在乱世里活不长。



王世充?更不行,王世充还不如宇文化及。



打听来打听去,倒是听到了一个人,唐国公李渊。



太原起兵的那个李渊。



我听到关于他的消息越来越多,占了长安,立了代王,自己做了大丞相,然后又禅让称帝。一步一步,不急不躁,稳得很。



他手下有一个儿子,叫李世民,据说打仗极厉害,百战百胜。



还有一个儿子,叫李建成,据说文武双全,做事稳当。



一门三杰。



这棵树够大,够结实,至少短期内,倒不了。



我决定了。



下一棵树,就是他。



可我不能直接跑过去,宇文化及还没倒呢。我要是现在跑,被抓回来就是一个死。



所以我等。



继续等。



继续在宇文化及面前装忠臣。



继续说好听的话。



继续帮他出那些他根本不会听的主意。



等他倒。



等到他倒了,我再走。



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说话,不是看人。



是等。



该我等的时候,我能等一万年。



不出我所料,许国撑了满打满算也就一年。



宇文化及被打得节节败退,先是被李密的瓦岗军打了一顿,然后又被窦建德追着跑。



地盘越来越小,兵越来越少,人心越来越散。



到最后,他连跑都跑不动了。



窦建德围了城。



城里断了粮。



兵士们开始吃马。



马吃完了吃草。



草吃完了吃皮带、吃靴子。



我饿过。



我知道饿是什么滋味。



蓨县的冬天饿过,在杨府门口蹲了三天饿过。可那些饿,比起这次,都不算什么。



这一次,是真正的饿,饿到眼冒金星,饿到走路腿软,饿到看见一只老鼠都想扑上去生吃了它。



兜里有钱,但是钱……不能吃。



窦建德破城的那天,我做了这辈子最快的一个决定。



换了一身平民的衣裳。



把官服烧了。



把所有能证明我是宇文化及近臣的东西全扔了。



混在溃兵里,往城外跑。



跑了三天三夜。



昼伏夜行,白天躲在树林里睡觉,晚上摸黑赶路,鞋跑烂了,光着脚走。



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



可我没停。



我爹说了。



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我活了。



又一次。



辗转了两个月,我终于到了大唐的地盘。



找到了一个大唐的地方官,递了名刺,表明了身份。



"前隋旧臣封德彝,走投无路,愿归大唐。"



消息层层上报,最终报到了长安。



李渊收留了我。



给了我一个官,不大不小。



我跪在殿上谢恩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又换了个主子。



第几个了?



杨素,杨广,宇文化及,李渊。



四个。



四张面具。



每换一个主子,我就换一张面具。



忠厚老实的面具,在杨素那里用的。



忠心耿耿的面具,在杨广那里用的。



审时度势的面具,在宇文化及那里用的。



这次呢?



在李渊面前,该戴哪一张?



我想了想。



戴一张感恩戴德,愿效犬马的面具吧。



李渊这个人,听说最是心软,他喜欢别人对他感恩。



于是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大恩,臣粉身碎骨难报。"



磕得额头一片红。



很疼。



可管用。



武德元年。



到跟着李渊到长安的时候,是深秋。



说是回长安也行,毕竟十几年前,我蹲在杨府门口的时候,就是在这座城里。



可这次回来,长安变了,城还是那座城,墙还是那堵墙,可墙上插的旗不一样了。



隋的旗没了。



唐的旗挂上去了。



红底金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街上的人也变了,以前满大街的隋军甲胄,现在换成了唐军的装扮。



铺子还开着,酒肆还卖酒,百姓的眼神也不一样了,带着点庆幸,带着点惶恐,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因为我也是这样的。



李渊给我安了一个官,内史舍人,不大不小,刚好够资格上朝,又不至于太扎眼。



恰到好处。



我知道他在试探我。



一个从宇文化及那边投过来的降臣,不可能一上来就给高位,得先看看,这个人靠不靠得住,能不能用。



我也在看。



看李渊。



看这棵我选中的新树,到底有多粗,根有多深,能不能撑得住。



第一次上朝的时候,我站在最后面。低着头,缩着肩膀,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皇帝在前面说话,大臣们在前面附和,我什么都不说,散朝以后,有人来跟我搭话。



"封大人,久仰久仰。"



我抬头一看。



裴寂。



李渊的心腹,开国元勋,位极人臣。



他冲我笑了笑,那种笑我见过太多次了。



不冷不热的,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客气,意思是: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以前跟过谁,可你现在到了我的地盘了。



"裴大人。"我赶紧躬身行礼。"下官初来乍到,往后还请裴大人多多照拂。"



裴寂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说好说。"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把他归了类。



这个人,好酒,好面子,跟李渊的关系铁,但本事不大,也不能说不大,只能说不算太大。



属于那种靠关系起来的人,不靠本事。



这种人,好对付。



顺着他的毛摸就行。



我又在心里盘了一遍朝堂上的人。



刘文静,有本事,有脾气,跟裴寂不对付,危险人物,离远一点。



萧瑀,刚直,不会拐弯,这种人不可怕,因为你永远知道他在想什么。



陈叔达,圆滑,会做人,跟我是同一类人,但比起我来,差了一点。



还有两个人。



两个最重要的人。



李建成,太子。



李世民,秦王。



这两个人,我还没见过面,可关于他们的事,我已经听了满耳朵。



太子李建成,嫡长子,储君之位名正言顺,据说为人宽厚,善于交际,在朝中人缘好。



秦王李世民,嫡次子,打天下的第一功臣,据说打仗如神,手下猛将如云,文臣如雨。



虽然大唐才刚立国,这会儿看不出什么,未来,必会兄弟相争。



谁都没明说,可这种事,不用明说,眼睛长在脑袋上的人,都看得出来。



长安的水,深了。



比黄河还深。



我站在水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



轻。



太轻了。



一个降臣,没根基,没人脉,没兵权,没世家撑腰。



跳下去,一个浪头就能把我拍死。



那怎么办?



只能不跳。



站在岸上。



看清楚了再说。



我第一次见李建成,是在武德二年的春天。



一场宫宴。



李渊请朝臣们喝酒。



我坐在最远的角落里,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抿。



李建成坐在李渊右手边,穿一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金冠。



长得不赖,国字脸,浓眉大眼,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让人觉得有些莫名亲切。



喝了几杯酒以后,起身跟大臣们敬酒,一桌一桌地走过来。走到我这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位是——"



旁边有人提醒:"太子殿下,这是内史舍人封德彝。"



"哦。"他看了我一眼。"封大人。"



我赶紧站起来,躬身行礼。



"殿下。"



他端着酒杯,冲我点了点头。



"封大人以前在前朝做过事?"



"是。臣惭愧。"



"不必惭愧。"他笑了。"天下大乱,各为其主,如今归了大唐,就是大唐的人了。"



他把酒杯往前一递。



"满饮此杯。"



我接了,一仰脖子,干了。



他又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拍肩膀。



裴寂也拍过我的肩膀。



可不一样。



裴寂拍的是我比你高,你得仰着头看我。



李建成拍的是你是我的人了,放心。



这是太子的拍法。



宽厚,大度,把人拢过来。



我回去以后,躺在床上想了半宿。



太子李建成——会笼络人心,在朝臣中人缘好,身后有东宫一系的班底。



缺点是打仗不如老二,在军中的威望不够。



记下了。



见李世民时,又是另一个场景。



武德三年,秦王刚从前线打了胜仗回来,灭了刘武周,收了并州,朝堂上下一片欢腾。



李渊在太极殿设宴庆功,这次排场比上次大得多。



李世民坐在李渊左手边。



我远远地看着他。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才二十出头,可那张脸上没有二十出头的人该有的稚嫩。



棱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亮,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亮堂和野望。



他不怎么笑。



喝酒的时候也不笑,别人跟他敬酒,他端起杯来干了,放下杯子,还是那副表情,带着一点点审视。



席间,他也起身走了一圈。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停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停。



是盯了我一下。



"封德彝?"



"臣在。"



"听说你以前在杨素身边做事?"



"是。"



"杨素会看人,他留下你,说明你有本事。"



我低下头。



"殿下过奖,臣不过是……"



"别谦虚。"他打断了我。"谦虚的人,见得太多了,真有本事的人不需要谦虚,没本事的人谦虚了也没用。"



我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瞬。



就一瞬。



那双眼睛像是要把我看穿。



不是看我的脸,是看我脸后面的东西。看我藏起来的那些。



那些面具,那些算计,那些两面三刀。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人。



危险。



比杨素危险,比杨广危险,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危险。



他是火,你看得见火,可你挡不住,火到了跟前,要么被烧,要么往后退,没有第三条路。



他没再说话,端着酒杯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太子是水,秦王是火。



水能灭火,火能烧干水。



可它们中间夹着一个人。



李渊。



李渊是什么?



李渊是地。



水和火都在他的地上。



只要地不塌,水和火就闹不起来。



可如果地塌了呢?或者地斜了呢?



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不想了。



先看着。



武德四年到武德八年。



这四年,是我一辈子走得最小心的四年。



太子和秦王之间的争斗,从暗处慢慢浮到了明面上。



一开始是小事,争一个官员的任命权,争一块地盘的归属,争一次出征的主帅人选,你来我往,各不相让。



后来越来越大。



太子在朝中拉帮结伙,魏征、王珪、韦挺,都是他的人。齐王李元吉也站到了太子这边,老三跟老二不对付,觉得跟着太子更安全。



也可能是老三想把老大老二都拉下水,接触的不多,对老三,我没机会去看透。



秦王也在拉人,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秦叔宝,文的武的,一个不少。



两边的人越来越多。



中间地带越来越窄。



站在中间的人,越来越难受。



我就站在中间。



不是我想站在中间,是我不敢往任何一边靠。



靠太子?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赢面大。



可秦王有兵权,有军功,有一帮能征善战的猛将。万一秦王动手了呢?



靠秦王?秦王确实厉害,可他是老二,不是太子。



自古以来,老二想上位,有几个成功的?况且李渊明摆着偏向太子,万一秦王输了呢?



哪边都不靠?那更危险,两边都会把你当敌人,在这场争斗里,没有中间地带,不站队的人,两边都想干掉。



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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