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都靠。



我的老本行。



我在宇文化及那会儿就练过了,同时跟两边维持关系,谁赢了都不至于要我的命。



只不过这次,难度大了一万倍。



以前是朝堂上的派系之争。这次是皇子夺嫡。



一个不小心,就是灭族的罪。



我开始了我这辈子最精密的一次走钢丝。



太子那边。



李建成找我谈话。在东宫。



"封大人,你是朝中老人了,经历过几朝几代。你觉得,大唐的天下,该交给谁?"



这话问得直白。



可我不能直白地答。



"殿下。"我躬身。"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陛下百年之后,自然传于殿下,殿下是太子,名正言顺,这个道理,臣知道,天下人都知道。"



他听了,只是淡淡笑了笑。



"封大人是明白人。"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大位已定,何须多虑,殿下只需安坐东宫,以仁德治天下,自然四海归心。"



他点了点头。



"好。说得好。"



我又加了一句。



"只是……"



"只是什么?"



我做出犹豫的样子,欲言又止。



"臣不敢说。"



"说。"



"只是……秦王殿下军功太盛,手下将领太多。”



“臣以为……殿下不可不防。"



他的眼神变了,变得锐利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殿下是太子,没有错,可秦王不是一般人。”



“臣听魏大人说了一句话,他若安分守己还好,若他有了别的心思,殿下总得有个准备,臣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我走出东宫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完成了。



在太子面前,我是识时务的老臣,认定太子是正统,同时提醒太子提防秦王。



没过多久,李世民的人也来找我了。



来的是长孙无忌。



他没在秦王府见我,太扎眼了,他约我去了一个酒肆。



"封大人,喝一杯?"



"长孙大人客气。"



酒过三巡,他切入了正题。



"封大人,你觉得当今天下,谁最有本事?"



我笑了笑。



"天下英雄何其多,臣一介降臣,哪敢妄议。"



"别客气。就当闲聊。"



我想了想,说:"若论打仗,当今天下,无人出秦王殿下之右,臣在前朝的时候见过无数名将,没有一个比得上秦王殿下。"



长孙无忌眼睛亮了。



"封大人这话,是真心的?"



"真心的。"我放下酒杯。"臣经历过乱世,见过太多人。有本事的人不多,秦王殿下是其中之一,臣虽不才,但一双眼睛还是有的。"



他又问:"那封大人觉得……太子如何?"



我沉吟了一下。



这一下沉吟很重要,不能太快,太快像是早准备好了说辞。



不能太慢,太慢像是不敢说。



"太子殿下……是好人。"



好人。



这两个字,说出来像是夸奖。可在这种语境下,意思就变了。



好人,意思是不够狠。



好人,意思是镇不住场子。



好人,意思是当太子够格,当皇帝差一截。



长孙无忌听懂了,笑着拱了拱手。



"封大人果然是明白人。"



我也笑了。



"不敢。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我们碰了一杯。



走出酒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巷子口,仰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阴天。



在秦王那边,我是有眼光的老臣,看好秦王的能力,对太子有所保留。



两边的人都觉得我是自己人。



两边的人都不知道我同时是对方的人。



这就是骑墙。



骑在两堵墙中间,两条腿一边一条,谁也不得罪。



累吗?



累。



比任何一种活法都累。



每说一句话之前,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这句话说给谁听的?传到另一边会怎么样?会不会露馅?会不会前后矛盾?



我每天活得像在下棋。



每一步都在算,算自己的,算别人的,算太子的,算秦王的,算李渊的。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盯着天花板,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上次说的那句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可我不能停。



停了就死。



在刀尖上跳舞的人,脚步一停,刀就扎进脚底板了。



武德八年。



争斗白热化了。



太子和秦王之间已经不是暗斗了,是明争。朝堂上三天两头吵架,两边的人互相弹劾、互相拆台。



今天太子的人参了秦王的某个将领贪赃枉法,明天秦王的人告了太子的某个谋臣结党营私。



李渊夹在中间,头疼得要命。



可他不处理。



或者说,他处理不了。



因为两个都是他的儿子。废谁他都舍不得。杀谁他都下不了手。



可他不处理,事情就越闹越大。



太子那边来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秦王那边也在找我。



两边加码,两边递消息,两边都觉得我是自己人。



两边都不知道我在对面也有一个自己人的身份。



最凶险的一次,是武德九年腊月。



太子那边的韦挺约我喝酒,酒过三巡,他忽然问我:



"封大人,我听说你跟长孙无忌走得很近?"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我的脸没变。



"长孙老贼?"我做出一副回忆的样子。"上个月朝会散了之后,碰巧在宫门口遇上了,聊了几句,怎么了?"



"没什么。"韦挺笑了笑。"只是有人说,你跟他在一个寺庙里喝过茶。"



有人看到了。



有人看到了我跟长孙无忌在寺庙里见面。



我的后脖子冒了一层冷汗。



可我不能慌,一慌就完了。



"哦,那次啊。"我叹了口气。"殿下不是让我多留意秦王那边的动静吗?我总得有个渠道,长孙老贼这人,嘴不严,灌两杯茶就什么都说了,我是故意接近他,替殿下打听消息的。"



韦挺看了我几息,端起酒杯。



"封大人辛苦了,来,喝,哈哈哈,长孙老贼,老贼这名字取得好啊!"



我接了酒杯,干了。



手没抖。



酒入了肚,冰凉一线,从喉咙一直凉到了胃里。



回家的路上,我吐了。



不是喝多了,是后怕。



吐完了以后,我蹲在墙根底下,扶着膝盖喘了半天。



蹲在墙根底下。



跟当年蹲在杨府门口一样。



只不过当年是十四岁的少年,饿着肚子等一线生机。



现在是五十多岁的老臣,撑着面具等一个活命的机会。



兜兜转转,还是在墙根底下蹲着。



可这件事越做越难。



因为两边越来越警觉,越来越多的人在查,朝中到底有没有两面下注的人?



如果被任何一边发现了——



死。



必死无疑。



比在宇文化及手下还危险,宇文化及是个蠢人,你糊弄他容易。



李建成和李世民都是聪明人,糊弄聪明人,稍有不慎就露馅。



我每天都在刀尖上走。



脚下是万丈悬崖。



两边都是刀。



可我还得笑。



笑着跟太子的人喝酒。



笑着跟秦王的人聊天。



不笑,也会死,李渊已经老了,压不住两个儿子了。



武德九年,六月。



空气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了。



浓到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



朝堂上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太子和秦王两边的人,见面都不说话了。



以前还能装装样子、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现在连装都不装了,眼神里全是刀子。



我知道,快了。



什么快了?



摊牌。



有人要动手了。



谁先动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谁先动手,结果都只有一个。



一方死。



或者两方都死。



或者,连着李渊的第三方,一起死。



六月初三。



夜里。



外面开始传来了动静。



我坐在家里。



门闩好了。



灯灭了。



窗户关了。



跟江都宫那一夜一模一样。



坐在黑暗里。



不动。



不出声。



不参与。



等。



可这次比江都宫那一夜更难熬。



江都宫那一夜,我跟宇文化及没有太深的关系,他死了就死了,我跑就是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两边都有关系,太子那边的人以为我是太子的人,秦王那边的人以为我是秦王的人。



不管谁赢了,我都得有一套说辞。



两败俱伤,我还有一套说辞,我就是李渊的人,只要决出胜负,不管谁来,我都假装要自尽,陪着李渊而去,那我就是安全的。



越是悲痛越好,哭的声音越大越好。



德彝,活下去……



德彝,你一定要活下去……



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每个表情,每个语气,都反复琢磨。



泪和痛,都是假的。



可都要逼真,逼真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封德彝是真心的。



坐在黑暗里,把每种表情都练了一遍。



对着空气,练了一遍。



练完了。



坐回去。



继续等。



等累了,站起来,又练一遍。



那个夜晚,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一个夜晚。



比蓨县到长安的二十六天还长。



比蹲在杨府门口的三天还长。



比江都宫兵变的那一夜还长。



因为那些夜晚,我只是怕死。



这个夜晚,我怕的不只是死。



我怕的是不管谁赢了,我都输了。



赢的人会记住我,记住我是那个两边都站过的人,记住我是墙头草。



赢的人不会杀我,但也不会信我。



永远不会。



天亮了。



消息传来了。



六月初四。



玄武门。



秦王动了手。



太子死了。



齐王也死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



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膜,灰蒙蒙的。



太子死了。



那个拍我肩膀说满饮此杯的人。



齐王死了。



那个一直在挑拨两个哥哥的人。



秦王赢了。



不出意外,天策府的人,没有孬种。



我把凉茶喝了。



站起来整理衣冠。



想了想,有些信件还没来得及烧,得抓紧烧了,要是被抓到,百口莫辩。



六月初四的血腥味,在长安城的上空飘了很久。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不是纯粹的血腥,里面夹杂着被烧焦的木头味,还有一种让人反胃的、权力更迭时的恐慌味。



我坐在密室里,把那些还没来得及烧的信件,一封一封地丢进火盆里。



纸张卷曲,边缘发黑,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我满是皱纹的脸。



没有留下字迹,也就留不下任何把柄。



可是,我算尽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那一刻。



“砰!”



暗室上的假山,被人一脚踹开了,紧接着,一泡尿从天而降。



我猛地抬起头,手里还捏着拨火的铁棍。



一个像铁塔一样的黑汉子挡住了洞外的光。



程咬金。



我还没来得及摆出那副惊恐又无辜的表情,他已经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抓住了我的后衣领。



我的双脚瞬间离了地,脖子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来。



“你……”我挣扎着想说话。



“老实点!别废话!”程咬金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嗓子,拎着我就往外走。



我懵了,彻底懵了。



我封德彝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杨广下江都我没慌 ,宇文化及兵变我没慌 ,哪怕是李建成和李世民明争暗斗最凶险的时候,我也能笑着跟他们喝酒 。



可现在,我被程咬金拎在半空,像一块挂在肉铺里的肉。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门外的景象。



然后脑子嗡地一声,彻底停止了转动。



站在前面的,是拎着我的程咬金。



站在中间的,是李渊,李渊跟着程咬金来了?身上还穿着一件脏的不成样的龙袍,双手背在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裴寂,萧瑀。



裴寂那张总是带着居高临下客气笑容的老脸,此刻也是青一阵白一阵的。



萧瑀那个不会拐弯的刚直老头 ,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脚尖上长出了一朵花。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怪。



前朝的皇帝,当朝的滚刀肉武将,加上两个开国老臣。



他们不应该在太极殿里为了权力争得面红耳赤吗?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的院子里?



“陛……陛下……”我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李渊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



“带走,把家抄了……搬了……”



带走?去哪?不是说李世民赢了么,这李渊又是个什么情况?



抄家?抄谁的家?我的家?



来不及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既然都被带走了,那就老老实实的走。



可能命数已经到头了吧,在马车上,我想到了娘,想到了爹,想到了杨素,想到了许多在记忆里都快模糊的场景。



听说人死之前,会有回忆……



一路摇摇晃晃,停在了大安宫的门口。



那是我噩梦的开始,也是我这辈子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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