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隐的声音很轻。



刘龚抬起头。



他看见兄长的眼睛里没有责怪,甚至没有惋惜。



只有一种倦意。



“此乃天意。”



刘隐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非战之罪。”



他顿了一顿。



“你伤得不轻。回去好好看看,换副干净中衣,睡一觉。旁的事,往后再说。”



刘龚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刘隐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良久没有动弹。



此乃天意。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安慰弟弟,还是在说服自己。



……



彬县城外。



虔州军大营。



同一天的傍晚,张佶大破刘龚的消息,也传到了这里。



送信的是一骑跑死了半条命的探马。



信使翻身下马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摆子,嗓子眼里冒着血腥味。



“张佶……大破岭南军两万……刘龚只身逃回广州……张佶留兵守桂阳,主力已折返北上……”



信使把这几句话断断续续地说完,整个人便软在了地上。



中军牙帐里,三个人面面相觑。



坐在主位上的是卢光睦。



虔州刺史卢光稠的胞弟,此次领兵出彬州的主将。



两万岭南军,没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南面再没有任何力量能牵制张佶。



张佶腾出了手,下一步必然挥师北上。



而他卢光睦,带着这虔州兵,围着一座只有三千守军的彬县,打了大半个月,愣是没打下来。



这事说出去没脸面。



但没脸面的背后,有些东西,卢光睦心里跟明镜似的。



前日攻城的时候,黎球的三千人负责主攻东门。



号角响了三遍,黎球的前锋才慢吞吞地从营盘里出来。



到了城下又磨蹭了小半个时辰才架梯子,等梯子搭上去,城头上的楚军早就做好了准备。



一通礌石砸下来,黎球的人丢下梯子就跑。



跑得比上来的时候还快。



卢光睦站在后方的高处,看得清清楚楚,气得脸色铁青。



但他不敢发作。



因为黎球回来之后,满脸委屈地说了一句:“大帅,不是弟兄们不卖力,实在是城上的守军太硬了。”



太硬了?



三千人守的县城。



你三千精兵攻了小半个月,打到现在连城墙上的砖缝都没摸到。



这叫太硬了?



这叫虚应故事。



卢光睦心知肚明,但嘴上说不出来。



因为黎球手里攥着三千人,是虔州军最能打的那一拨。他奈何不得。



如今张佶大军将至,他这一万多人……



卢光睦不敢再往下想了。



左首坐着的汉子率先开了口。



此人便是黎球。



三十七八岁年纪,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下巴上蓄着一把乱蓬蓬的虬髯。



他进帐的时候没有先向卢光睦唱喏参拜,而是先扫了一眼案上摊开的舆图,目光在几个标注了兵力的位置上停留了两息,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抱拳坐下。



“两万人。”



黎球嘴角抽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不知是嘲笑还是感叹的鼻音。



“啧啧,刘隐的清海军,也不过如此。”



他扭头看向卢光睦,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



“大帅,张佶既然灭了刘龚,下一步必定是奔彬州来的。蔡州老卒的战力,您也听说了。末将以为——”



他把腰间的横刀往案上一搁,刀柄在帅案上磕出一声闷响。



“该撤了。”



卢光睦的眉头拧了起来,没有接话。



右首的李彦图紧跟着开了口。



李彦图比黎球年轻几岁,三十出头,面皮白净,五官端正,若不是一身甲胄,倒像个白面书生。



但他骨子里的野心,比黎球只多不少。



他的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黎将军说得不错。张佶部刚刚大胜,士气如虹,兵锋正锐。反观咱们——围攻彬县这么多日,折了几百人,城池纹丝不动。将士们疲得很,心气也散了大半。”



他停了一停,用指甲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



“这个时候跟张佶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末将斗胆直言——不如趁张佶尚未抵达,连夜卷甲南撤,退回虔州据守。好歹保存实力,留得青山在。”



两个人的意思一模一样。



撤。



卢光睦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盏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不能撤。”



黎球的眉毛一挑。



李彦图的手也停了下来。



“若是撤军。”



卢光睦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放任张佶长驱北上衡州,与姚彦章合兵一处,衡州方面宁国军的季仲将军只有五千人马。”



他抬起头,目光从黎球脸上扫过,又落到李彦图身上。



“张佶若与姚彦章合兵,便是两三万精锐。宁国军,堵不住的。”



他的嗓音压低了一些。



“一旦衡州方向崩了,刘节帅在潭州城外便要腹背受敌。到那时候……”



他没有说完。



但黎球听懂了。



黎球听懂了,却并不在意。



他把双臂抱在胸前,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帅。”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调里带着漫不经心的阴阳怪气。



“末将斗胆问一句。这个仗,到底是谁要打的?”



卢光睦的脸色变了。



“是他姓刘的要打湖南。”



黎球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但面皮上挂着笑,笑意却不及唇角。



“他坐在豫章城里运筹帷幄,一纸军帖,让咱们虔州兵千里迢迢翻过南岭,给他当前驱、填壕沟、拿命去挡蔡州老卒的刀!”



他一字一顿。



“凭什么?”



大帐里静了一瞬。



李彦图没有像方才那样跟着附和,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垂着眼帘,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着,面上看不出喜怒。



过了片刻,他终于开了口。



嗓音比方才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帅归附刘节帅,是大帅的决断。末将不敢妄议。”



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



“只是末将想不明白一件事。大帅在虔州经营了二十余年,手下几万儿郎,吃的是虔州的粮,喝的是赣水的水。”



“如今一纸降书送出去,大帅自然可以做他的富家翁,安享尊荣。”



“可咱们呢?”



李彦图的目光从卢光睦脸上移开,落到了帐外黑沉沉的夜色里。



“等刘靖的人进了虔州,头一件事是什么?”



“收兵权。”



“第二件事是什么?”



“易镇将。”



“他在洪州、袁州、吉州,哪一处不是这么干的?彭玕的旧部,如今还有几个能摸到兵符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扎进了卢光睦的耳朵里。



“末将只是替儿郎们问一句——日后的日子,该怎么个过法。”



这句话表面上是替士卒问的。



但帐里的三个人都听得出来,他问的是自己。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卢光睦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这两个人,胸口像压了一块磨盘。



他当然清楚这两个人在想什么。



黎球是个骄悍的主。



此人武艺高强,打仗悍不畏死,在虔州军中威望极高。



但此人心思深沉,自视甚高,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个安分的人。



早在兄长归附刘靖的消息传回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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