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



清海节度使府。



后园的荔枝树落了满地残花,湿热黏在人身上,怎么也散不去。



刘隐独坐在水阁里,面前摆着一盘棋,黑白子落了大半,却迟迟没有再落下一颗。



连州的败报是三天前送到的。



两万大军,被楚将张佶三千蔡州老卒打得几近全军覆没。



从那天起,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不见客,不理政,连每日雷打不动的早课批文都停了。



府中上下噤若寒蝉,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



幕僚们私下议论,说大帅怕是伤心了。



伤心?



刘隐听到这话,大约会冷笑一声。



两万人命,搁在这乱世里,算得了什么?



他刘隐从二十岁替父亲刘谦掌兵,到如今坐镇岭南,手底下死过的人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两万人的账,他认。



真正让他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的,不是那两万条人命。



是一个念头的破灭。



如今这个世道,是个人人争当皇帝的世道。



自打黄巢那柄大锤砸碎了长安的金銮殿,天下便再没有什么名分可言。



谁的拳头硬,谁的地盘大,谁就是天子。



朱温最先撕下了脸皮。



他逼唐哀帝禅位,在汴州穿上了那件龙袍。



消息传到岭南的时候,刘隐记得自己当时正在校场阅兵。



他听完信使的禀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一个砀山泼皮都做得皇帝,我刘家凭什么做不得?”



从那天起,他开始让幕僚们四处寻访族谱,花重金请了几个老儒生,翻遍古籍,硬是攀上了汉高祖刘邦的族裔。



什么南越赵佗后裔、什么彭城刘氏大宗,说辞编了七八个版本,最后挑了一个最体面的对外宣扬。



汉室宗亲。



金刀之谶。



刘者,卯金刀也。



谶纬之学里,“卯金刀”三字合为一个“刘”,自古便是天命所归的祥瑞。



他甚至命人铸了一方私印。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



他从番禺城里找了一个祖传三代的铸钱院匠户,关在府中后宅的一间密室里,用了整整七天,才铸成了这方二寸半见方的鎏金铜印。



印文四个篆字——“天策上将”。



铸成那日,老匠户把印捧到他面前。



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天策上将。



那是当年李世民扫平群雄后受封的头衔。



他刘隐扫平岭南群蛮、坐拥五岭之地,凭什么不能受这四个字?



那天晚上,他把老匠户的嘴封上了。



不是杀,是生生割了舌头。



然后赏了五百钱,派人把老匠户送回了番禺老家。



从那以后,这方印便锁在他卧房暗匣里。



从未示人。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取出来,就着烛光反复摩挲。



指腹擦过那四个篆字的凸起棱角,那种触感比任何温言软语都让他心安。



然后,连州一战,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刘龚带去的两万人,是岭南能拿出手的兵。



不是什么乌合之众,其中有五千是他刘隐亲手操练的清海牙军,配了最好的甲胄和兵刃。



结果呢?



张佶。



三千蔡州老卒。



连像样的骑兵都没有。



一个峡谷伏击,半日之内,两万人作鸟兽散。



而张佶,不过是马殷麾下一个中等偏上的将领,只是资历够老,论领兵打仗的能力,只能说平平。



楚军真正的精锐在哪?



在潭州,在岳州。



在李琼手里,在许德勋手里。



可就是这些精锐,在刘靖面前,被打得如何了?



醴陵,一夜破城。



潭州城外,三万精锐崩了。



刘隐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一颗白子。



差距太大了。



不是兵多兵少的问题,不是甲厚甲薄的问题,甚至不是那个什么“天雷”的问题。



他想起了那称作报纸的事务。



薄薄的一张麻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



报纸上登着市面上的粮价、盐价、布价,精确到每斗几文钱。



登着刘靖治下各县的田赋税率。



十抽一,过税一纳,概不重征。



登着各州县丈量田亩的公示结果,精确到每家每户几亩几分几厘。



甚至还登着一则告示:某县某胥吏因私收“斛面钱”被革职下狱,永世不得叙用。



一张报纸。



刘隐看完之后半晌没有开口。



他治下的岭南呢?



粮价多少?他不知道。



盐价几何?他也不知道。



各县隐田有多少?更不知道。



这些事情,他的幕僚知道一些,他的州县佐吏知道一些,但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一个精确的数目。



因为不需要精确。



岭南的规矩跟天下所有藩镇一样。



上面定个大数,下面层层加码,到了黎庶头上翻几番,全凭胥吏一张嘴。



而刘靖呢?



他把这些数目印在报纸上,贴在衙门口,刻在石碑上。



谁都看得见,谁也做不了手脚。



一个能把报纸当武器用的人。



一个把田赋精确到“几分几厘”的人。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兵多兵少能弥补的。



那方“天策上将”的私印,如今还锁在暗匣里。



刘隐忽然觉得可笑。



可笑得很。



……



刘龚是第四天回来的。



他没有骑马,徒步走进了节度使府的节堂。



甲胄早就丢光了,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个溃卒身上扒下来的缺胯衫,沾满了泥浆和干涸的血渍。



左臂吊在胸前,用一根脏兮兮的麻布条缠着。



那是在连山峡谷里被碎石崩伤的,骨头没断,但皮肉翻卷得厉害,一路上没有药石,已经开始发臭。



刘龚在节堂门槛外面站住了脚。



他看见了兄长。



刘隐坐在正堂的紫檀靠背椅上,手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脸上没有怒色,也没有失望,只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刘龚害怕。



“阿兄。”



刘龚的嗓子又干又哑。



他抬手想行叉手礼,扯动了左臂的伤口,痛得牙关一紧,额角沁出冷汗。



他没有辩解。



没有推诿张佶如何狡诈、峡谷地形如何险恶、前锋如何冒进。



这些话他在回来的路上想了一千遍,到了这扇门前,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只是单膝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



“末将……丧师辱国,请阿兄治罪。”



堂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刘龚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他能听见屋檐下有一只不知名的虫子在叫。



刘隐的目光落在了弟弟的左臂上。



那根缠着伤口的麻布条已经变成了灰褐色,边缘发黑发硬,那是血和脓液干涸后留下的颜色。



伤口的臭味从三步之外就能闻到。



刘隐没有皱眉。



也没有露出心疼的神色。



他见过太多伤口了。



战场上被砍断手脚的、被流矢穿透肚肠的、被烈火烧得面目全非的,他全见过。



弟弟这点伤,比起那些,不算什么。



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刘龚的鬓角多了一缕白发。



半个月前出征的时候,还没有。



过了许久,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松开了扶手,搭在了弟弟的肩膀上。



“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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