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的那一天,黎球便在军中掷了酒碗,当着一众部下的面骂了一句“豚犬”。



虽然事后他告了罪,说是酒后失言,但卢光睦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不是酒话,那是肺腑之言。



至于李彦图,此人比黎球更难对付。



黎球是明火,烧得旺但看得见。



李彦图是暗火,闷在灶膛里,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整间屋子点着。



这两个人手里加起来攥着五千多精兵。



兄长归附刘靖,是为了卢家满门老小的活路。



这个道理,卢光睦懂。



但黎球和李彦图不懂,或者说,他们不愿意懂。



在他们眼里,卢光稠的归附,等于拿他们的前程和兵权去换卢家一族的富贵。



这笔账,怎么算都亏。



卢光睦深吸了一口气。



“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



“兄长归附刘节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谭先生亲赴豫章,亲眼见了刘节帅的治下,亲手递上了虔州六县的户籍兵册。这桩事,是兄长与谭先生共同决断的。”



他的目光盯着黎球。



“黎球,你方才那番话,若是让兄长听到,你觉得会如何?”



黎球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他垂下眼帘,叉手道:“末将失言。大帅恕罪。”



语气恭敬,姿态低伏。



但那双垂下去的眼睛底下,翻涌着什么东西,卢光睦看不清楚。



李彦图更干脆。



他叉手一拜,嘴里说了句“末将唐突”,便再不开腔,只是端起案上的冷茶慢慢喝着,面色如常。



卢光睦看着这两个人的表情,后脊一阵发凉。



他收回目光,用力按了按眉心。



帐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夜风卷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摇摇晃晃。



“撤军之议,暂且搁下。”



卢光睦开口了,语调恢复了几分沉稳。



“张佶纵然大胜,从桂阳到彬州,山路崎岖,辎重拖累,没有七八日到不了。咱们还有时间。”



黎球抬起头,脸上的不耐烦几乎藏不住了。



“有时间又如何?”



“大帅,容末将直言,便是再给咱们一个月,这彬县也未必打得下来。”



“城里那个姓杨的守将,是个悍将,三千人愣是把咱们一万多人挡在城下。”



“如今张佶大军压境,咱们连彬县都啃不动,拿什么去挡蔡州兵?”



他的嗓门拔高了几分。



“大帅,末将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打仗得讲兵法。拿一万多疲兵去硬扛张佶的得胜之师,这不叫打仗,这叫送死!”



卢光睦没有接他的话。



他安静地坐了片刻,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我修书一封,呈送刘节帅。”



黎球的表情顿了一下。



“此事关乎全局。”



卢光睦的语气里多了一层深意。



“咱们卢家与刘节帅已是一条船上的人。进退之间,不能自作主张。”



他看着黎球。



“若节帅说撤,咱们便撤。若节帅说必须拦住张佶……”



他停了一息。



“那咱们便是拼到最后一个人,也得把张佶钉在彬州以南。”



黎球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愈发浓重了。



李彦图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叉手告退。



走出帐帘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黎球一眼。



那一眼,极快,极短,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两个人都懂。



卢光睦坐在空荡荡的大帐里,提起笔,铺开一方皱巴巴的麻纸。



笔尖在陶砚里蘸了两蘸,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帐外,虫声渐歇。



远处彬县城头上的更鼓声隐隐传来,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了。



卢光睦闭了闭眼,手腕一沉,落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卑职卢光睦,伏维节帅钧鉴——”



写到这里,他的笔尖又停住了。



他在想,这封信送到潭州城外的时候,刘靖会怎么回复。



是让他撤?



还是让他死守?



他不知道。



……



卢光睦的飞书送到潭州城外宁国军大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刘靖坐在帅帐里,就着一盏油灯把那封皱巴巴的麻纸军牒看了两遍。



信写得很急,字迹潦草,墨痕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度焦虑之下一气呵成。



卢光睦在信中详述了张佶大破清海军的经过,言辞间虽竭力保持镇定,但字里行间的惶恐几乎要从纸面上溢出来。



他问刘靖:是战是退?



刘靖看完,把信笺折好搁在案上,嘴角牵了牵。



不是嘲笑,是一种“意料之中”的淡然。



张佶能打,这一点他从未低估过。



蔡州老卒的战力,整个五代都是头一等的悍兵。



刘龚那两万清海军被打崩,他一点都不意外。



但他没有立刻提笔回信。



他拿起信笺又看了一遍,这回看的不是战况,而是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另一层意思。



卢光睦在信中提到了一句话:“军中将佐,颇有异议。”



就这八个字。



刘靖的手指在这六个字上停了一停。



“颇有异议”。



谁有异议?



卢光睦没说。



但不用说,刘靖也猜得到。



刘靖的第一个念头,其实是让卢光睦死守不退、牢牢钉住张佶。



从排兵布阵来说,这是上策。



卢光睦的一万多人只要横在郴州至彬州一线,张佶就不敢放心大胆地全军北上。



哪怕虔州兵打不赢张佶,拖也能拖他几天。



但他转念一想。



拖几天是拖几天。可如果逼得太紧,一旦临阵倒戈,不但牵制不了。



到那时候,虔州兵不但是废子,还会变成张佶手里的一把刀。



这笔账,划不来。



刘靖搁下信笺,提起笔,蘸了墨,在一方干净的麻纸上写了回信。



笔锋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大意是:撤。



但不要撤远。



退到郴州以北的隘口,据险而守,与张佶保持十里的距离。



不必接战,只需让张佶知道,你还在。



牵制,而非决战。



只要卢光睦的虔州兵仍然横在郴州至彬州一线,张佶就不敢放心大胆地全军北上。



而几天的工夫,足够了。



柴根儿的五千精锐在五日前便已拔营南下,翻越吉州与衡州交界的大山。



按照行军速度推算,至多再有三四日,便能与茶陵的季仲合兵一处。



一万宁国军精锐,结成铁阵堵在茶陵到衡阳的要道上。



张佶的三千蔡州老卒确实悍勇,可他从连山一路打到桂阳、再从桂阳奔袭郴州,连番恶战之下,粮秣消耗极大,兵力也折损了不少。



等他收拾完卢光睦再挥师北上,与姚彦章合兵的时候,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出头。



其中真正能打硬仗的蔡州老卒能有多少?



剩下的全是临时拼凑的乡勇和郡兵。



两万杂卒,去啃一万宁国军经制之师据守的坚阵?



刘靖搁下笔,把麻纸吹干,卷好交给亲卫。



“飞驿急递,送往郴州。”



他又叫住了转身要走的亲卫,补了一句。



“另外。传令余丰年,让镇抚司盯紧虔州军内部。”



亲卫接过麻纸,领命出帐。



帐帘落下的一瞬,刘靖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面前那幅被烛火映得昏黄的潭州舆图上。



南面的事,暂且不必操心了。



眼下,全部的精力,都要放在面前这座城上。(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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