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顺第五次闯进来的时候,嘴角的燎泡已经起了三个,一说话就钻心地疼。



“老爷!”



床上的许有德裹着厚棉被,半靠在引枕上,手里捧着一本画着插图的话本小册子,正看到兴头上。



床头小几摆着一碟炒南瓜子,他磕一颗,壳随手一吐,满地都是。



“老爷!外头……外头骂声传遍三十六坊了!联署的士子破了三百!小报满天飞,连您地窖里藏了几口棺材都编出来了!”



胡顺声泪俱下。



许有德头也没抬。



“知道了。”



他翻过一页。



“把门关好,别让风灌进来。”



胡顺站在原地,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背过气去。



他退到廊下,急得直转圈,正撞上从城里打探消息回来的账房。



账房满脸灰败,凑过来低声道:“胡管家,城里……城里都编出童谣了。”



“什么童谣?”



“满街的孩子追着唱……”



“‘许阎王,掘坟忙,棺材板里藏银两’。还有卖糖人的,捏了个‘许阎王’的糖人,五文钱一个,半天卖出去上百个……”



胡顺眼前一黑。



他一咬牙,转身又推开卧房门,扑通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老爷!奴才知道不该多嘴!可事到如今,您倒是拿个章程啊!”



许有德终于把话本放下了。



“要么,”胡顺掰着指头,“调驻军弹压,先把明伦堂那帮领头的拿了!”



“要么,连夜修书,八百里加急请京城内阁出面定夺!”



“最不济……最不济咱也开一回中门,贴一纸告示,把双倍兑付的账目亮出来,自证清白啊老爷!”



许有德看着他,看了很久。



看得胡顺心里发毛。



“你急什么?”



许有德开了口,语气平淡,跟在问今天晌午吃什么没两样。



“他们骂得越凶,咱们赢得越稳。”



“出去,把门带上。”



胡顺张着嘴还想再说,被许有德抬手一挥,只得浑浑噩噩退了出来。



站在廊下,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完了。



老爷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许有德闭门不出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金陵。



陈府正堂,密探躬身回话:“……行辕大门三日未开,许有德一步没露过面,连一纸澄清的告示都没有。”



陈世昌一掌拍在太师椅扶手上,仰头大笑三声。



“好!好!好!”



他腾地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眼里精光直冒。



“不敢出门,不敢澄清,不敢调兵——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些银子的账,经不起查!”



“这老狗,怕了!”



心腹管事凑近一步,低声进言:“老爷,趁他龟缩在行辕里,不如再加一把火。派人沿运河去苏州、杭州、扬州,把小报撒进各府的书坊茶馆。把火从金陵一城,烧到整个江南道!”



“烧到他许有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陈世昌抚掌:“就这么办!”



他当场批了三百两银子,命人连夜乘快船南下。



“记住,”陈世昌站在廊下,望着码头方向,“火要烧得旺,话要传得邪。本官要让京城的言官们,想装聋作哑都不能!”



方府书房,烛火摇曳。



方金海独坐案前,把这三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越捋,越不对劲。



许有德是什么人?二品户部尚书,钦差大臣,手里攥着调兵权,揣着御赐关防。这样的人物,要弹压几百个书生,比捏死一窝蚂蚁难不了多少。



他为什么不动?



方金海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调兵,他不调。澄清,他不澄。连大门都不出。



这要么是怕了——可一个敢把江南三大望族往死里逼的人,会怕几百个书生?



要么……



方金海不敢往下想。



他又想起另一桩反常的事:杨伯年“病倒”至今,杨家上上下下,竟无一人出面声援联署。三族歃血为盟,如今冲在前头的全是陈家和方家的人,杨家连个影子都没有。



“来人。”



管家应声进门。



“你悄悄派个机灵的,去杨氏庄园外头转转。”方金海压低声音,“探一探杨伯年的病,到底是真是假。”



管家领命,转身走到门口。



“等等。”



方金海又叫住他,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



折子已经递出去了,印已经盖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摆了摆手:“去吧。仔细些,别叫人瞧见。”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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