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刚蒙蒙亮,各处闲暇之地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说书先生今日连惊堂木都换了块新的。



他脸上带着闷闷的笑,回想起昨晚,那陈家赏钱给得太足了!



今日他的胆子也水涨船高。



啪!



“列位看官!老朽今日,再给大伙儿报一报那许阎王的最新勾当!”



底下茶客眼睛互相对视一转,齐刷刷伸长了脖子。



“那许有德,强圈城南良田两千三百亩,掘坟三千座!贪墨官银——八百万两!”



“八百万两?!”有茶客倒吸凉气,“户部一年的进项,才有多少?”



“嘿,这还不算完!”说书先生放低话音,悄咪咪地说。



“诶!有人亲眼瞧见,他那行辕的地窖里,码着十几口大棺材!棺材里装的是什么?



底下有人附和,喊叫了一声:“死人!”



顿时众人哗然一声,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惊恐。



“哎呀,这还得了!”



“恐怕是真的了!”



说书先生淡然一笑:“不是死人!是满满当当的金锭银锭!”



满堂哗然。



角落里一个场工嘀咕:“八百万两现银,得装多少口棺材……”



话没说完,旁边人一口啐了回来:“你替贪官算这笔账做什么!”



场工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同样的段子,这会儿正在金陵城十几家茶馆酒肆里同步开讲。



陈家撒出去的暗桩,一个比一个敢编。



传到晌午,版本已经成了许有德在行辕底下挖了条直通运河的密道,专用来连夜运银子!



许有德:我女清欢都未有这种实力!



各书店的掌柜更是连夜赶工,推出一册图文并茂的《许有德十大罪状续编》。



“八钱银子一本!”



“你怎么不去抢!”



“爱买不买。”掌柜翻了个白眼,“后头排队的人多的是。”



队伍从柜台排到了街对面。不到一个时辰,五百册续编被抢了个精光。



……



陈文瀚手里举着那份帛书,嗓子已经喊哑了。



“诸位!《江南士子公议书》,联署已过五百人!”



台下人头攒动。



今日来的不只是年轻学子,连几位在江南颇有文名的老举人,也颤巍巍提笔签了名。



陈文瀚展开新拟的条款,一字一句,念得咬牙切齿:



“许有德圈地掘坟,贪墨巨万,实乃——国朝开科以来第一巨蠹!”



“第一巨蠹!”



台下跟着吼。



两个外地游学的士子被人群裹在中间,稀里糊涂被人塞了笔,按着手签了名。



等回过神来,名字已经落在帛书上,擦都擦不掉了。



唯独角落廊柱下,一个穿旧棉袍的年轻监生,从头到尾看完了整场,没动笔。



同伴扯他袖子:“你怎么不签?”



年轻监生把袖子抽回来,低声道:“三百个人签名,骂的是一个‘贪’字。可双倍市价的现银,是大通银庄当着半城人的面兑付的。”



“这……真的对吗!”



“对不上又怎的?满金陵都这么说!”



“满金陵都这么说,”年轻监生笑了笑,心底的焦灼难以掩饰,转身挤出人群,“那这字,更不能签了。”



他出了明伦堂,沿着墙根走远,再没回头。



江宁县衙外,人海又涨了一圈。



陈家方家雇来的“佃户”,从十几人加到了三四十人,混在真正不明就里的百姓中间,哭天抢地,演技一日比一日卖力。



有个老汉哭得背过气去,被人掐着人中救醒,灌了口热汤,躺下接着哭。



县衙后门也被人盯死了。



吴县令被困在签押房里,急得满嘴燎泡,绕着桌子转到第十八圈。



“我上辈子是刨了谁家的祖坟!”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摊上这么档子差事!”



师爷凑上来,压着嗓子:“东翁,要不……咱私下给行辕递个条子?通个气,也叫许大人知道,外头那些不是咱江宁县的百姓,全是雇来的。”



吴县令脚步一顿。



他盯着师爷看了半晌,最后摇了摇头。



“递条子?”他声音发涩,“陈家知道了,说本官私通钦差;许有德那边,也未必领本官这个情。”



“两头一夹,本官这顶乌纱,连同这颗脑袋,全得交代进去。”



“那……就这么耗着?”



吴县令一屁股坐回椅子里:“耗着!对!就这么耗着!”



他转念一想,低估了几句,随即说道:“天大的事,有应天府顶着;应天府顶不住,有京城顶着。”



“本官就一条——把门守好,把皮球一脚一脚往上踢!”



行辕后院,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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