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杨氏庄园后院,一间僻静书房亮着盏孤灯。



杨伯年精神矍铄地坐在书案前,哪有半分病气。



案上摊开的不是药方,是一幅城南地图。



图上朱笔密密麻麻——每一家望族的田产边界、祠堂位置、祖坟方位,连同这些年暗中打听到的把柄软肋,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杨敬之凑在灯下,核对最后几处数目。



“老爷,方家派了人来,说是探病,在府外头转悠了两圈,还跟门房套了话。”



“方胖子倒是比陈世昌多长了个心眼。”杨伯年嗤了一声,“可惜,晚了。”



“那……要不要把人打发了?”



“打发什么?”杨伯年提起朱笔,“让他看。看得越仔细越好。”



“明早照旧,府医在正堂熬药,药渣子往院墙根倒。



丫鬟端着痰盂进进出出,脸上一定得挂出丧相来啊!演得好加钱,记得要狠狠地加!”



杨敬之连忙在旁点着头一一记着。



“他方家的探子回去,才好跟方胖子禀报——杨老头是真的快断气了。”



杨敬之躬身:“是。”



杨伯年低下头,朱笔落在地图东南角,圈出最后一个名字。



笔尖一顿。



“老七,你说,”他盯着那个圈,“等这张图递到许有德案头,这金陵城里,还能剩下几家?”



杨敬之垂着眼,不敢接话了。



杨老爷见他不言,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叫他出去了。



深夜,子时。



行辕各处灯火次第熄了。



许有德等所有人都散了,才从床上起身,披了件半旧的直裰,踱到书案前。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



信是早就写好的,火漆封得死死的。信封上没有收信人的姓名,只在角落画了一个极小的暗记。



许有德抬手,在墙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暗门无声滑开,一个瘦小老仆闪身出来,垂手而立。这老仆藏在行辕暗室里多日,金陵城里没人见过他。



“走水路。”许有德把信递过去,“避开所有驿站和官道,直送京城诚意伯府,亲手交给小姐。”



“是。”



老仆把信揣进贴身夹层,躬身一礼,从后墙的暗门闪了出去,无声无息地没入雪夜。



许有德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三日来头一回,咧开嘴笑了。



“闺女啊。”



他自言自语。



“你爹这出戏,唱得还算凑合吧。”



次日天光大亮,行辕大门依旧紧闭。



可一个更加劲爆的消息,已经在茶楼酒肆间疯传开来——



有人亲眼瞧见,昨夜三更,行辕后门偷偷抬出三口大箱子。



箱子沉得四个壮汉都抬不动,外头裹着黑布,直接装上一艘没有任何标记的乌篷船。



顺着运河,往北去了!



“跑了!许有德在转移赃银!”



得月茶楼里一片哗然。



“难怪龟缩着不敢见人,原来是在收拾细软!”



“八百万两啊!三口箱子哪够装?这怕是头一批!”



连几个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中立商贾,都开始拍着桌子骂娘。



没人知道,那三口箱子里装的,不过是许有德命人从库房搬出来的旧账册和勘测图纸,运回京城归档备用的。



但在这当口,所有人都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陈世昌闻讯,彻底坐不住了,连夜把方金海和陈家子弟召到陈府密议。



“诸位!”他一掌拍在桌上,“许有德连夜转移赃物——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在准备弃官跑路了!”



“这是好事啊!”



陈文瀚眼睛一亮:“叔父,此话怎讲?他一跑,岂不是便宜了他?”



“跑?”陈世昌冷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能跑到哪去?他这一跑,贪墨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咱们的万民公疏已经到了京城,满城民怨摆在这儿,他再一跑——皇上想保他都保不住!”



“传我的话,派人盯住运河沿线的码头、渡口、官道!”



陈世昌的手指重重戳在桌面上。



“若能半路截下那三口箱子,人赃并获——他许有德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陈家子弟个个摩拳擦掌,齐声应诺。



唯独方金海坐在下首,端着茶盏,一口没喝。



“陈兄。”他终于开口,声音发干,“许有德若真要跑,何必等到今日?他手握钦差关防,想走哪条道走不得?何苦偷偷摸摸运三口箱子,还……还偏偏叫人瞧见了?”



堂内一静。



陈世昌斜睨着他,嗤笑出声。



“方兄,你这胆子,比针尖也大不了多少。”



“他许有德也是人!事到如今,京城折子压顶,满城喊杀,他慌了手脚,露出马脚,有什么稀奇?”



方金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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