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无人应声。



那刑曹二字落在百余人的头顶上,比方才仓庾曹三个字更沉。



原因很简单。



仓庾曹管的是粮袋子、账本子,做错了大不了是数目对不上。



刑曹管的是人命。



朱家倒台之前,酉州的刑曹是朱家的一条狗。



朱家说谁有罪,刑曹便判谁有罪。



朱家说谁无罪,死了人也能写成意外身亡。



十几年下来,酉州八县积压了多少冤案、错案、无头案?



没有人说得清。



缉查司查抄的时候,连刑曹的案卷库都翻了个底朝天。



据说抬出来的案卷摞起来比人还高,里面夹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后脊发凉。



谁敢坐那把椅子?



所以没有人动。



堂下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地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有些人甚至往身旁的同僚身后挪了半步,生怕被司徒砚秋的目光扫到。



堂上的安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久到赵昌平的额角又开始冒汗了。



司徒砚秋站在堂前,手中那份卷好的春耕公文轻轻敲着掌心。



他没有催促。



也没有点名。



他只是看着堂下那些低垂的脑袋,一张一张地扫过去。



目光扫到谁,谁的脑袋就埋得更低。



司徒砚秋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就在赵昌平打算硬着头皮开口推荐的时候,堂下末尾的人群中,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被人推出来的那种动静。



是有人自己走出来了。



百余人的目光齐齐往后看去。



后排的人往两侧分了分,让出一条窄窄的缝。



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从那条缝里走了出来。



说少年,是因为他确实年轻得过分。



面孔清瘦,下颌的线条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棱角,唇上连一根细绒都看不到。



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吏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腰间系的布带子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在衙门里做事的人,倒像是从哪家私塾里逃课出来的。



但他的步子很稳。



不急不慢,一步一步走到堂下正中央,停住了。



百余道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



赵昌平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辨认了片刻。



“卫离?”



赵昌平脱口而出,满脸的不可思议。



赵昌平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迈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呵斥的意味。



“你一个文书房的抄写吏,此处轮得到你”



“赵州丞。”



卫离开口了。



他没有看赵昌平。



他的目光越过赵昌平的肩头,直直地落在堂上那个穿着四品官服的年轻知府身上。



“方才知府大人说了,不问出身,不问品级,不问资历。”



他的声音不大,却极其清楚。



“下吏不才,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既然大人不拘一格选人用人,下吏便想为自己讨个差事。”



赵昌平的脸色铁青。



他回头看向司徒砚秋,眼神里写满了这小子疯了。



司徒砚秋没有看赵昌平。



他在看卫离。



目光从上到下,从那张棱角分明的年轻面孔,到那件短了一截的灰布吏袍,再到那双沾了泥点子的旧布鞋。



“过来。”



司徒砚秋开口了。



卫离迈步上前,在堂前三步处站定。



司徒砚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卫离。”



“何处人氏?”



“酉州广安人。”



“几岁入的州署?”



“十七。”



“如今第三年。”



“在文书房做什么?”



“抄公文。”



司徒砚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抄公文的,跑到本官面前讨官职。”



“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



卫离直视着司徒砚秋的眼睛。



“凭大人自己定的规矩。”



堂下响起了一阵极轻极碎的吸气声。



赵昌平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大人方才说,答得上来的,该升就升,该用就用。”



卫离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字地往外蹦。



“大人没说不入流的小吏不能上来答。”



“那若是答不上来呢?”



“答不上来,下吏自去。”



“你倒是干脆。”



司徒砚秋将手中的公文扔回案上。



他走到堂前台阶的最上一级,垂眼望着那个少年。



“本官问的是刑曹主事。”



“正七品下。”



“掌一州刑狱审判,复核县府案件,管理州狱、缉捕要犯。”



他的声音变得极为平淡。



“你一个抄公文的,方才本官叫的是刑曹之才,你上来做什么?”



“来者不拒。”



卫离的下巴微微扬起来了半寸。



“大人只管问。”



“不论哪一署的差事,下吏都敢接。”



堂下的嗡嗡声骤然放大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有人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同僚,满脸写着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更多的人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在这种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气氛里,终于有人跳出来惹事了,总比闷着强。



赵昌平的手指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司徒砚秋站在台阶上,看着堂下那个少年。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纪极不相称的孤傲。



不是故作姿态的那种。



是天生的。



长在骨头里的。



司徒砚秋忽然不说话了。



他盯着卫离看了好几息。



堂下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司徒砚秋的沉默,不敢再多嘴。



没有人知道这位年轻知府在想什么。



只有司徒砚秋自己清楚,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去年秋天的自己。



如今才过了几个月?



他已经被贬到了这酉州的穷山恶水里,坐在一把空荡荡的知府椅上,面对着一群缩头乌龟。



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弯的脊梁,是否弯了些?



司徒砚秋自己也不清楚。



司徒砚秋收回目光。



他喜欢这个小子身上那股气。



喜欢得很。



但也正因为喜欢,他更想把它砸碎。



不是出于恶意。



是因为他知道,光有傲骨不够。



傲骨撑不起一州的刑案、粮仓、田赋、民生。



“好。”



司徒砚秋转身走回案后坐下。



“既然来者不拒,那本官就不客气了。”



他没有去翻任何卷宗。



“第一。”



“酉州八县,各县每年的税赋征收总额分别是多少?”



“按丁银、地银、杂税三项分列,南四县与北四县之间差异因何而起?”



卫离的嘴唇动了一下。



“渝安县每年丁银约一千二百两……”



他开始答了。



答得并不差。



前两个县的数字报得八九不离十,分项也基本说得上来。



但到了第三个县,他卡了一下。



“南陵县的地银……”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南陵县地处山区,良田不多,地银应当不高……约在八百两上下?”



“错。”



司徒砚秋的声音极为平淡。



“南陵县地银四百二十七两。”



“你多报了将近一倍。”



“原因在于南陵县梯田面积虽大,但多数梯田未经丈量入册,实际纳税田亩不足账面七成。”



“此外,南陵县有一片官营茶山,茶税归州署而非县署征收,不计入地银。”



卫离的面孔微微发红。



“继续。”



司徒砚秋没给他喘息的时间。



“第二。”



“城西月河桥,去年秋天塌了半截。”



“你若是工曹主事,想要在夏汛之前修复此桥,工期如何排定?”



“用料如何估算?”



“工匠从何征调?”



这一题跨了行当。



卫离的眼睛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月河桥跨度约……约五丈?”



“桥面宽……”



“四丈三尺七寸。”



司徒砚秋替他说了。



“桥面宽一丈二。”



“塌毁部分在东侧桥墩及上方桥面,约占全桥三成。”



“你继续说。”



卫离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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