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桥墩需要……条石。”



“条石从……”



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酉州的采石场在哪里。



不知道从采石场到城西月河桥的运输距离有多远。



不知道一方条石需要几个石匠凿多少天。



更不知道夏汛之前还有多少日子,工期该怎么倒排。



这些东西,书上没写。



科举不考。



只有真正蹲在工地上、踩在泥浆里、和工匠打过交道的人才知道。



“第三。”



司徒砚秋没有等他认输。



“朱家倒台之后,其名下田产被充公。”



“但朱家佃户三千余户,骤然失去田主,既无田可种,又无屋可住,散入城中与各县乡里。”



“若你是知府,如何安置这三千余户佃户,使其不至于沦为流民生乱?”



卫离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



他的拳头攥得很紧。



指甲陷入掌心。



这个问题他答得出一部分。



他读过书,知道往年有安抚流民的先例。



但那些书上的先例,放到酉州的实际情形里,能不能用,怎么用,他说不上来。



因为他不知道酉州如今有多少空田可以分配。



不知道那些佃户里有多少人有手艺可以另谋生计。



不知道朱家的田产充公之后,产权归属手续走到了哪一步。



他站在堂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额角的汗滑到了下巴。



堂下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他。



有人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



有人在心里暗暗摇头。



也有人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等着看他出丑。



卫离闭上了嘴。



他低下头。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



脸涨得通红。



“大人这是故意刁难!”



他的声音提高了。



不是狡辩的那种提高。



是恼羞成怒的那种。



“方才那位宋仓监,大人问的全是仓庾署的本行事务。”



“他在仓库里蹲了三十年,那些东西闭着眼都能答。”



卫离往前迈了一步。



“可大人问下吏的,税赋、工程、民政,横跨三个曹署!”



“下吏是个文书房的抄写吏,这些事务从未经过下吏的手,大人拿这些来考下吏,不是刁难是什么?”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下吏斗胆请问知府大人”



卫离直直地盯着司徒砚秋。



“这些题目,大人自己,答得上来吗?”



堂内乱作一片。



赵昌平的脸都白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嘴唇翕动,想要制止。



堂下那些官吏更是一片哗然。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捂住了嘴。



一个不入流的小吏,当众质问四品知府?



疯了。



彻底疯了。



司徒砚秋坐在椅子上,看着卫离那张涨红的脸。



心中有些好笑,到底还是个孩子,分明是自己说的可以随意发问,答不上来又觉得是自己苛责于他,虽然自己确实有些这个想法。



然后,他站起来了。



动作干脆利落,官袍的下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走到卫离面前五步的位置,站定。



堂下的嗡嗡声骤然消失。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年轻的知府。



司徒砚秋伸出右手。



将自己头上那顶四品官帽摘了下来。



他将官帽捧在手中。



“既如此。”



他的声音不高。



“今日堂上在座的所有人,无论品级,无论官职”



“大可向本官发问。”



他将官帽举到胸前。



“不论税赋、刑名、工程、水利、军务、教化、仓庾、驿传”



“但凡是酉州一州之政,诸位尽管问来。”



他环视了一圈。



百余张面孔映入眼底。



“倘若本官有哪怕一问答不上来”



司徒砚秋将官帽在掌心转了半圈。



“这顶帽子,今日便摘。”



那最后两个字,在大堂里回荡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张着嘴,看着堂上那个手捧官帽的身影。



赵昌平的腿软了一下。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有知府当众做出这种事。



这不是被激将。



赵昌平看得出来。



司徒砚秋的眼神很稳。



没有赌气的冲动,没有年轻人被顶撞后的恼怒发作。



那是一种笃定。



是一个人对自己胸中所学有着绝对把握时,才会流露出来的笃定。



堂下沉默了十息。



卫离第一个开口。



“好!”



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里带着赤裸裸的不服气。



“那下吏就先问。”



他抬手指向门外的方向。



“大人方才说,朱家佃户三千余户需要安置。”



“大人拿这题来考下吏,下吏答不上来。”



“那就请大人说说。”



“这三千余户佃户,具体怎么安?安到哪里?田从何来?口粮从何处调?安置之后如何保证他们不会二次流散?”



司徒砚秋的右手放下了官帽,将其搁在旁边案角上。



他背起手,站在原地。



“三千余户,约合一万五千余口。”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条理。



“首先要分流,不能一股脑安置到同一处。”



“朱家被查抄的田产中,登记在册的水田旱田共计八千四百余亩,分布在渝安、永清、平津、广安四县。”



“其中渝安占四成,永清占三成,平津与广安各占一成五。”



卫离的嘴微微张开了。



“按每户分五亩的标准。”



“这不是本官拍脑袋定的,是永安八年吏部颁布的《垦荒安民则例》中针对充公田产的分配下限。”



“三千余户需一万五千余亩。”



“如今在册的只有八千四百亩,缺口近七千亩。”



“所以不能光靠分田。”



司徒砚秋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条路,分田。”



“八千四百亩按人头均分,优先分给原本就在当地佃种的佃户,因为他们熟悉那片地,不用重新适应。”



“分完之后,每户实得不足三亩,不够一家嚼用。”



“第二条路,以工代赈。”



“城防要修,桥梁要建,春耕缺人手,官仓缺搬运。”



“从三千余户中抽调壮丁,编入州府徭役名册,按日给粮。”



“既解了用工荒,又让佃户有饭吃。”



“第三条路,借牛借种。”



“与各县乡里的小地主协商,由州署担保,将佃户分散编入各村。”



“佃户替地主种田,地主提供耕牛和种子,收成按四六分。"



"这条路不需要官府出一亩田,但需要本官亲自下帖子请各县里长乡正来谈。”



他收回手指。



“三条路并行,一个月内可以稳住局面。”



“秋收之后,根据各县荒地开垦情况再做调整。”



卫离站在原地,嘴巴合不拢。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



那不是纸上谈兵。



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方案,都落在了实处。



堂下静了几息。



忽然,角落里有人出声了。



“下官斗胆。”



一个两鬓斑白的佐官从人群中侧出半步,拱了拱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下官想请教知府大人。”



“如今酉州卫所被裁撤重建,仅留二百兵额。”



“可酉州八县地域辽阔,山匪时有出没。”



“二百人守一座州城已属勉强,各县乡里的治安当如何维持?”



司徒砚秋看了那人一眼。



“你是?”



“下官从八品武备曹副手李崇山。”



“在州卫所军籍房管了十一年的兵册。”



“问得好。”



司徒砚秋点了一下头。



“二百人确实不够。”



“但朝廷的饬令写得明白。”



“兵额只许二百,超额以谋逆论。”



“这条线碰不得。”



“所以不能往兵额上想办法,得往编制外想。”



“永安十四年,户部侍郎周崇原向圣上上书,建议在各县推行保甲联防之制。”



“县以下设保,每保十户,设保长一人。”



“遇匪情,由保长召集丁壮,配合官兵围剿。”



“此制的关键不在保长,在于保与保之间的联防预警。”



“一保遇袭,鸣锣为号,相邻三保的壮丁须在半个时辰内赶到增援。”



“如此层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2/3)

章节目录

梁朝九皇子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骓上雪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骓上雪并收藏梁朝九皇子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