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



樊梁城,明和殿。



早朝散去。



春日的阳光从殿外檐角斜切下来,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将散朝的群臣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今日朝会平淡得反常。



春耕拨款、南方水患、两淮盐引,全是能用数字说清楚的庶务。



没有人提安北军,没有人提铁狼城,没有人弹劾安北王。



苏承明走在朝班的最前列。



太子冠冕上的明珠在日光下微微晃动。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嘴角维持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



但他的眼睛在看别处。



户部尚书丁修文从左侧朝班退出来的时候,与兵部尚书赵逢源的肩膀几乎碰在了一起。



两人的嘴唇都在动,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连身后的侍郎都听不清。



丁修文说完什么之后,赵逢源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朝丁修文点了点头。



苏承明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他又扫了一眼右侧朝班。



安国公萧定邦的位置空着。



今日称病。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苏承明的目光最后落在上折府的方向。



那几个平日里恨不得一天写三道弹劾的御史,今日全部垂手肃立,面色平静,散朝时的步伐甚至透着几分轻松。



没有人弹劾安北王。



苏承明的嘴角没有变化。



步子没有变化。



但他握在袖中的手攥紧了。



风向在变。



他用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在文坛、在商路、在朝堂上织起一张网,将苏承锦困在乱臣贼子四个字里。



这张网此刻正在一根一根地断。



苏承明登上候在殿外的步辇。



内侍在前引路,銮仪卫在两侧随行。



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步辇的帷幔在风中轻轻拂动。



帷幔里面,苏承明的脸沉了下来。



……



东宫。



苏承明换下朝服。



太子常服被内侍接过去,挂在屏风后的衣架上。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燕居袍,腰间只系了一条素带,头上的冠冕也摘了,换成一根玉簪束发。



书案上堆着三摞奏折。



红色丝带捆扎的在左,蓝色在中,白色在右。



这是徐广义替他建起来的分类。



红色为紧急军政,蓝色为人事任免,白色为日常庶务。



苏承明在案后坐下。



他没有动那三摞奏折。



“备茶。”



内侍应声退下。



苏承明的手搁在案面上。



十指交叠,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等人。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堂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不重不轻,间距均匀,落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沉稳而从容。



没有随从跟随的杂音,没有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只有一个人。



殿门被内侍从外推开。



卓知平走了进来。



银白长发在头顶束成道冠,紫檀木簪固定,一丝不苟。



同色的长须修剪得体,垂至胸前。



紫色相服衬着他清癯的面容,面上挂着那抹永恒不变的温和笑意。



苏承明起身。



他绕过书案,亲手将卓知平迎到客座。



“舅父。”



卓知平落座。



袍摆在腿上铺展开,没有一丝褶皱。



苏承明转头看向侧座方向。



徐广义已经在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穿着深灰色的伴读袍服,坐在侧座最靠墙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卷书。



听到太子的目光扫过来,他将书合上,搁在膝头。



苏承明吩咐内侍关门。



殿门从外面合拢。门栓被拨入槽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殿内只剩他们三人,和案上那三摞没有动过的奏折。



苏承明没有回到案后。



他在卓知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扶手上。



“舅父。”



他的声音压得低。



“有一件事,我憋了十多天了。”



他伸手,从案角摞着的一叠纸页中抽出最底下那一沓,摊在案面上。



纸页大小不一,有的是信笺,有的是密报格式的窄条,有的是从各州酒楼茶馆里抄回来的、用炭笔写在粗纸上的只言片语。



苏承明的手指按在最上面那张纸上。



“铁狼城大捷。”



他念出这五个字的时候,牙齿咬得很紧。



“十多日,各州府的酒楼、茶肆、驿站、码头,到处都在传这五个字。”



他将密报一份一份地拨开,摊成扇形。



“卞州,半月前开始传。”



“酉州,月初前。”



“南面最晚,但也已经沸沸扬扬。”



他抬起头,看着卓知平。



“但蹊跷的是,到今天为止,没有一份正式战报经由兵部呈递朝堂。”



他的食指在那叠密报上敲了一下。



“先近后远,先北后南,先民间后士林。”



“这不是百姓口耳相传。”



“这是有人在放。”



他的声音降了半寸。



“苏承锦在绕过朝廷,把战功直接塞进天下人的嘴里。”



……



堂内安静了。



茶还没有送上来。



卓知平伸手,将那叠密报拿过来。



他翻了第一页。



目光从纸面上滑过去,速度不快,但没有在任何一行字上停留太久。



翻到第二页,同样如此。



第三页、第四页。



翻完之后,他将密报放回案面上。



摆放的位置和苏承明方才摊开的角度分毫不差。



他没有急着评价。



他问了一个问题。



“殿下以为,苏承锦手中负责此事的,是何等样的人手?”



苏承明的嘴唇抿了一下。



“此子在关北经营日久,必然有耳目。”



这个回答很含糊。



苏承明自己也知道。



他攥在扶手上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



“但具体是什么人……”



他摇了摇头。



卓知平将右手搁在案面上。



食指在密报的边缘叩了一下。



“苏承锦手中有一支专事打探消息、操纵民声的暗桩。”



他的语速很慢。



每一个字落在堂内的空气里,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不是临时拼凑的商队掮客,也不是收买了几个说书人。”



他将食指从密报上移开,十指交叠,搁在身前。



“从消息投放的节奏来看。”



他的目光从苏承明脸上扫过,落在对面那摞红色丝带的奏折上。



“这是受过长期训练的谍报手段。”



他顿了一息。



“能在十数日之内让消息覆盖大梁,不是一两个州的布点能做到的。”



“这张网的规模、深度、布设时间。”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苏承明脸上。



“远超我们此前的估计。”



苏承明坐在椅子上。



沉默了数息。



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这个狗东西。”



“他绕过朝廷放消息,说明他根本不在乎朝廷怎么定性、怎么封赏。”



苏承明的声音一层一层地往上叠。



“他要的是民心。”



“他要天下人都知道,他苏承锦在替大梁打仗,在流血,在开疆拓土。”



“而朝廷”



他的拳头在膝头上捶了一下。



“在后方扯他后腿。”



他站起来。



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响。



“铁狼城的消息一旦坐实,之前那些乱臣贼子、拥兵自重的言语会全部反噬。”



他走到案前,手掌按在那叠密报上。



“骂一个打了败仗的藩王,百姓跟着骂。”



“骂一个替大梁夺回失地、生擒贼将的将军。”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百姓会觉得朝廷刻薄寡恩。”



他的手指在密报上收紧,纸页发出细微的皱褶声。



“还有商路。”



他转过身,面对卓知平。



“各州商帮本就怨声载道。”



“如今苏承锦的声望涨成这样,谁还敢公开站在本宫这边,打压他的补给线?”



苏承明将这三层话说完之后,站在案前,胸口起伏了两下。



卓知平没有接他的怒气。



内侍在门外叩了两下,无声地将茶盘送了进来。



三杯茶搁在案角,热气袅袅。



卓知平端起茶杯。



慢慢喝了一口。



“殿下说的都对。”



他的语气平淡。



“但殿下漏了一件事。”



苏承明的手指从密报上松开。



他没有坐下,就站在案前,背对着书架。



“什么事?”



卓知平将双手放在膝盖上。



“苏承锦放消息的时机。”



苏承明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为什么选在战报送达朝廷之前放?”



卓知平的声音不疾不徐。



“如果他先递战报、再放消息。”



“朝廷可以抢先定论。”



“功过几成,赏罚如何,话语权在朝廷手中。”



“百官议完了,圣上批完了,然后消息传出去。”



“天下人听到的,是朝廷认过的版本。”



他的食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但他反过来做。”



“先让天下皆知。”



“再让战报姗姗来迟。”



他的手指停住了。



“等战报到了朝堂,百官张嘴议论的时候”



“外面的民声,已经定了。”



殿内只剩下案上笔架被穿堂风吹动、细微晃动的声响。



“到那个时候,朝廷只剩两个选择。”



卓知平竖起一根手指。



“顺着民意嘉奖。”



又竖起一根。



“逆着民意打压。”



两根手指收回去,十指交叠,搁在身前。



“前者,等于替苏承锦加冕。”



“后者,等于自毁根基。”



他的目光落在苏承明脸上,面无波澜。



“苏承锦用这一手,把朝廷架在了火上烤。”



“他不是在争功。”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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