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夺势。”



……



夺势。



两个字砸在苏承明的耳朵里。



他站在案前,一动不动。



从牙关到指尖,一条看不见的筋绷到了极处。



争功,他应付得了。



封赏多一些少一些,一道旨意的事。



夺势不一样。



势一旦成了,就不是一道旨意能压得回去的。



苏承明走回椅子前坐下。



坐得很重。



椅腿在地面上顿了一声。



“舅父。”



他的声音哑了半分。



“眼下该如何应对?”



卓知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转过头。



目光越过苏承明的肩膀,落在侧座最靠墙的位置。



徐广义坐在那里。



他从方才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手里那卷书已经放下了,搁在膝头。



双手交叠在书上,指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的脸被侧窗透进来的光照了一半,另一半落在阴影里。



卓知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



徐广义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将膝头的书合拢,放到旁边的小几上。



然后直起身,双手搁在膝盖上。



“太子无需过于忧虑。”



他的声音不高。



苏承明和卓知平同时看向他。



徐广义说出了第一个理由。



“武威王,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



“老王爷此行带着圣旨,去关北宣苏承锦入京。”



“按正常行程,宣旨来回半个月足够。”



“但老王爷在关北停留了将近一个月。”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密报旁边。



“一个月。”



“远超宣旨所需的时间。”



“这说明关北必然发生了超出预期的事。”



“可能是苏承锦拒旨,可能是其他变故。”



“无论是什么”



“老王爷回京之后,一切都会浮出水面。”



苏承明的指节松了一寸。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徐广义继续开口。



“第二。”



“习老王爷的身份。”



他的语速没有变化。



“先帝时期武勋之首。”



“铁甲卫的缔造者。”



“军方的精神领袖。”



“圣上的岳丈。”



他将这四个头衔一个一个摆出来。



每一个落下去,分量都不一样。



“他的亲眼所见,亲口所述,比任何密报都管用。”



“满朝文武的一百道弹劾奏章,抵不过老王爷在御前的一句话。”



“如果习老王爷带回来的,是苏承锦抗旨不尊的实证。”



“那就是铁证。”



苏承明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攥着扶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徐广义的食指在膝盖上又点了一下。



“第三。”



他抬起头,直视苏承明。



“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堂内的光线从侧窗透进来,在他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



“圣上那道召苏承锦入京的旨意。”



“从下达的那一刻起,就不是真的要苏承锦回来。”



苏承明的瞳孔缩了一下。



徐广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圣上要的,是苏承锦不回来这个结果。”



“苏承锦一旦抗旨,朝廷就获得了一件随时可以使用的东西。”



“这把刀什么时候落下,落在什么地方。”



徐广义的手指从膝盖上收回来,十指交叠。



“主动权在朝廷手中。”



他的声音降了下去。



“所以当下最要紧的事。”



“不是急着反击苏承锦的攻势。”



他看着苏承明。



“是等。”



“等老王爷回来。”



……



堂内沉默了一阵。



案上的茶杯冒着最后一缕热气,渐渐散尽。



卓知平将手从膝盖上移开,搁回扶手上。



“广义说得不错。”



他的声音平淡。



“苏承锦拒旨,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的右手搁在扶手上。



“此事一旦摆到朝堂上。”



“无论苏承锦打了多大的胜仗。”



“抗旨二字就是悬在他头上的刀。”



“古往今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有的。”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但那需要事后请罪,自缚入京,伏地痛哭。”



“做足了姿态,圣上才有台阶下,百官才有理由闭嘴。”



“苏承锦连这个姿态都没有。”



“他不是将在外。”



卓知平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密报上。



“他是不臣。”



这两个字从卓知平嘴里吐出来,和从别人嘴里吐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当朝丞相说出不臣二字,哪怕只有三人听到。



这两个字本身就已经成为了一种定性。



苏承明的手指终于从扶手上彻底松开了。



他的身体往椅背上靠去。



肩膀落下来一寸。



“朝堂上那些原本因为军功而不敢开口的言官。”



卓知平继续开口,语速不变。



“只要有了这个由头,弹劾的奏章会堆满圣上的御案。”



他将右手从扶手上收回来,十指交叠,搁在身前。



“苏承锦用民心换来的声望。”



他的目光从密报上移开,落在苏承明脸上。



“会被抗旨这两个字,抵消掉相当一部分。”



堂内沉了下来。



案上那三摞奏折的丝带被穿堂风吹动。



苏承明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从扶手上松开了。



十根手指逐一展开,指腹上留着攥得太久而印出的红痕。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将手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舅父和广义说的,本宫都听进去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平了许多。



“眼下不宜在大势上与他正面交锋。”



苏承明伸手,将案上那叠密报拢在一起,摞齐,放到最底下那一摞白色丝带的奏折旁边。



动作不急不缓,指节的力道控制得很稳。



“裴怀瑾那边的文章,暂缓。”



“已经撒出去的收不回来,没撒的先压着。”



“等一等。”



徐广义在侧座微微颔首。



苏承明继续说。



“商路封锁维持现状。”



“不加码,也不松口。”



他将目光从案面上移开,落在殿门紧闭的方向。



“加码是蠢棋。”



苏承明的声音低了半寸。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梁,这个时候再加码封锁,等于告诉天下人。”



“朝廷容不下一个替社稷卖命的亲王。”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并非笑容。



“但也不能松。”



他将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案面上。



“松了,就是示弱。”



“太子的政令朝令夕改,传出去比不发还丢人。”



这两句话说得很快。



不是急躁,是因为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了,此刻只是把结论倒出来。



卓知平坐在客座上,端着茶杯,没有喝。



他的目光从苏承明脸上扫过,落在案角那三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上。



苏承明的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但有一件事不能等。”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广义。”



徐广义直起身。



“让上折府的人准备好底稿。”



苏承明的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落在徐广义脸上。



“弹劾苏承锦抗旨不遵、拥兵自重的折子。”



“不是一道两道,是十道、二十道。”



他竖起两根手指。



“从上折府到各部,每一个能上折子的位置,都要有人。”



“折子现在就写。”



“措辞现在就定。”



“等习崇渊回京,他的证词一到”



他将拳头搁在案面上。



“一天之内,铺满御案。”



这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堂内的穿堂风恰好歇了。



徐广义在侧座将这句话接了过去。



“臣明白。”



“上折府的路子,臣来铺。”



“措辞的轻重缓急,臣拟好底稿后先呈殿下过目。”



“但有一点,臣想提醒殿下。”



苏承明看他。



徐广义的手搁在膝头那卷合上的书上。



他的手指在书封上停了一瞬,像在斟酌什么。



“折子的火力,不宜全部集中在抗旨二字上。”



苏承明的眉心拧了一下。



“为何?”



“抗旨是一把好刀。”



徐广义的语速没有变化。



“但好刀用一次是利器,用多了就钝了。”



他将手从书封上移开,十指交叠。



“二十道折子如果全部围着抗旨打,朝堂上的观感会从臣子犯上变成众人围攻。”



“圣上最忌讳的不是臣子抗旨,是臣子结党。”



苏承明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徐广义继续说。



“折子要分三路。”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路,上折府打抗旨。”



“这是正路,堂堂正正。”



“第二路,兵部打擅调兵马。”



“这个口子一开,藩镇之祸近在眼前。”



“这一路不针对苏承锦个人,针对的是制度。”



“第三路,户部打截留国帑。”



“先前抢的那批银子,名目上是协助太子查抄贪腐所得,实际上一文钱都没有入国库。”



“这笔账不能烂在肚子里,要翻出来。”



“三路并进,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出发点。”



“在圣上看来,不是太子指使的围攻,是朝廷各部的共识。”



苏承明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的手指从案面上松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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