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是谵妄。如今细想,那醉态里有多少是演给他看的?



“师父留给我三句话。”戴佩说,“第一句:秦泰鸿的修行始于不原谅皇帝,终于不原谅自己。第二句:他若有一天开始怀疑苦修的意义,便是冰山将融的征兆。第三句——”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带他去吃一碗真正的素面。”



五、春韭秋菘



青州城西有家无名面摊,摊主是个哑婆。



戴佩引泰鸿去时,正是黄昏。哑婆看见戴佩,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比划几个手势。戴佩笑道:“婆婆说,今日有头刀春韭,从她孙女坟前采的——那孩子生前最爱种韭菜。”



泰鸿蹙眉。戒律中有一条:不食“有情之地”所产。坟前之物,大不祥。



面端上来,清汤里卧着细面,春韭翠嫩欲滴,另有两片腌渍的蕈子。泰鸿不动。戴佩自顾自吃起来,吃到一半,忽然说:“先生可知这面的来历?”



哑婆的独子死于己巳年河南雪灾——正是泰鸿上疏痛陈的那场灾。儿子死后,儿媳改嫁,留个三岁孙女与她相依为命。祖孙俩摆面摊为生,去年孙女出疹早夭,葬在城西乱坟岗。哑婆仍日日去坟前,有时拔些野韭,有时坐上半日。



“婆婆说,坟前的韭菜长得特别旺。她想,大约是孙女在地下还惦记着,要帮她奶奶一把。”戴佩喝尽最后一口汤,“您说这面,是秽物,还是至情?”



泰鸿凝视那碗面。热气蒸腾中,他看见婉娘的脸。离京前夜,她也煮过一碗面,卧了荷包蛋。他那时心灰意冷,一口未动。婉娘默默吃完,轻声说:“你不吃人间烟火,可人间烟火里,有多少是眼泪蒸出来的,你知道吗?”



他举箸。第一口,是春韭的辛烈。第二口,是腌蕈的咸鲜。第三口,忽然尝到泪水的涩——是他自己的泪,无声无息滚进碗里。二十年未曾落泪,他以为泪泉早已修干了。



哑婆远远看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比划:咸不咸?淡不淡?



戴佩替泰鸿答:“他说,是人生的滋味。”



六、冰释之时



真正让泰鸿“破戒”的,是三个月后的中元节。



赵公府上设孟兰盆会,请泰鸿主祭。祭毕素斋,席间有道“玲珑八宝羹”,以八种菌菇熬制,鲜美异常。泰鸿用了半盏,忽觉喉间有异——那鲜味层次太过丰富,绝非纯素。



他停箸看向戴佩。她安然布菜,眼神交汇的刹那,几不可察地点头。



是荤汤。



满座宾客仍在谈笑,泰鸿却如坐针毡。二十年筑起的戒律高墙,在这一匙羹汤前开始震颤。他想离席,双腿却灌铅;想吐,胃却暖洋洋地舒展——原来身体记得这滋味,比头脑更诚实。



宴散,戴佩在月洞门前等他:“先生可觉不适?”



“你故意的。”



“是。”戴佩坦然,“虚谷师父让我在适当时机,破您的‘食戒’。他说您有三戒:食戒是表,心戒是本,最深处是‘情戒’——戒了人间喜怒,以为那是修行,其实是胆怯。”



泰鸿怒极反笑:“好,好个胆怯!那我问你,若无戒律,人何以别于禽兽?若无苦修,何以证大道?”



“戒律是舟,渡河即舍。若负舟登山,是智是愚?”戴佩从袖中取出一卷旧纸,竟是虚谷道人手书,“师父说,他当年不该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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