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古希腊式的柱廊宫殿群,在一瞬间替换成了青砖绿瓦、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的重檐殿阁。



主殿巍然矗立在最高处,朱红巨柱如林,金色琉璃瓦在暗星的光芒下熠熠生辉,飞檐翘角如群鸟展翅欲飞,檐下悬着一方巨匾,上书两个苍劲有力的金色大字——



“凌霄”。



殿前广场上,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从殿门一路延伸而下,两侧石栏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蟠龙与翔凤,栏杆尽头各立一对铜铸仙鹤,昂首向天,口中衔着一枚夜明珠,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辉。



广场两侧廊腰缦回,庑殿垂拱,朱红的廊柱上描着金线,琉璃瓦当在星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碧色。远处还有一座接一座的偏殿、阁楼、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地散在云石山体的各处,彼此以蜿蜒的抄手游廊相连,廊下挂着成排的宫灯,灯火在风中微微摇曳,将整座皇城装点得如梦似幻。



凌霄殿前,满城皆寂。



连赛飞儿和帕朵都忘记了炸毛,两只猫同时张大了嘴巴,猫耳朵竖得笔直。



周牧的目光在刚刚落成的皇城上缓缓扫过一圈,心中暗自满意。



他放下手,转身面对众人:



“白厄。”



白厄猛地回过神来,



“伙伴——哦不,宰相大人!末将在!”



“先去熟悉熟悉皇宫。把每一座殿宇的位置、每一条廊道的走向、每一处暗门的机关全部摸透,做个详尽的布防图呈交陛下。从今天起,陛下的安全就是你唯一的军务。”



“末将领命!”白厄应得干脆利落。



“蜉蜉。”周牧又唤道。



“姐夫~”蜉蜉甜甜一笑,挽着白厄的胳膊没有松手。



她没有白厄那种玩闹心思,但看着这座凭空出现的壮丽皇城,心中也有几分雀跃。



“如今帝国百废待兴,你得替陛下把城市重新建设一下。奥赫玛原有的建筑格局已经不适合新朝的气象,将旧城区的民居、商铺、街道、水道全部重新规划,标准就按帝国都城的规格来。”



“切记不要征调任何工匠,不要惊扰百姓分毫。以你自身权柄直接建造即可,日落之前,本相要看到一座崭新的奥赫玛城。另外——所有新建的民居、商铺、作坊,产权一律收归国有,百姓享有永久居住权和经营权,但土地所有权归帝国。”



“此事关系重大,不得有半点疏漏。”



“好哒!”蜉蜉乖巧点头,又偏了偏脑袋,认真地眨了眨眼,“那旧的元老院大楼要不要拆了?”



“拆。拆下来的石料碾碎了铺路。”



“明白!”蜉蜉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拽着白厄的胳膊就往外走。



周牧目送两人离去,收回视线,一手握住阿格莱雅项圈上的锁链,另一只手袖袍一翻,将还在目瞪口呆的两只猫猫收入袖中。



然后他转身,牵着阿格莱雅,朝凌霄殿旁边的一处偏殿缓步走去。



阿格莱雅跟在他身后,脚镣的链条极短,每一步都只能迈出不足半尺的距离,脚镣与石阶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廊道中回荡,细碎而沉重。



远处,看着周牧远去的背影,白厄若有所思。



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蜉蜉说道:



“伙伴之前一再跟我们强调,成大事者不可妇人之仁,碰到硬骨头一定要杀伐果断。”



“可这个阿格莱雅,她不仅拒绝昔涟的招揽,还直接动手,最后甚至要自爆与咱们同归于尽。”



“按伙伴自己定的标准,这种人绝不该留。为啥还要留她性命?又是恢复人性又是给她换住处,费这么大力气?”



“杀伐果断应该是针对普通敌人吧?”蜉蜉思索了片刻,一边挽着白厄的胳膊往前走,一边认真地分析道,



“像阿格莱雅这样有能力的人,几百年如一日守着圣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果她是个毫无价值的废物,杀了也就杀了。可她不是呀。”



“她的能力、经验、对这座城市的了解,都是我们短时间内没法替代的。死掉的话,太可惜了。姐夫留着她,应该还是想用她的。”



“嗯……”白厄皱着眉头,总觉得这个解释虽然说得通,但好像还差了点什么东西。



他和周牧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哀丽秘榭小院里商议造反到现在并肩踏入奥赫玛,他对这位伙伴的行事风格已经摸到了几分门道。



周牧的确会爱惜人才,但前提是那个人才愿意站到他这一边。



阿格莱雅从头到尾都在以死相抗,周牧看她的眼神却始终和看别人不太一样。



不是男人看漂亮女人的眼神。



阿格莱雅当然漂亮,论长相,她的精致程度甚至超过蜉蜉和昔涟,是那种能让整个广场安静下来仰望的、近乎非人的美。



当初在哀丽秘榭,周牧第一次见到蜉蜉的时候,好歹还上上下下打量过几眼,眼中闪过惊艳的神色,那是一个正常男人看到漂亮女子时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可他对阿格莱雅,却完全没有这种反应。



从踏入云石天宫到现在,他的目光在阿格莱雅身上停留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像是在审视一件工具、评估一个筹码,而非欣赏一个女人。



奇怪。



难道伙伴很讨厌这个女人?



或者说,阿格莱雅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好踩到了周牧的底线?



“好啦!”蜉蜉见自家男人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忍俊不禁地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催促道,



“我们快走吧,可别耽误了昔涟姐姐的正事。新城市建设可不是小工程,日落之前完不成的话,姐夫可是要生气的。”



“……好!”白厄干脆地应了一声。想不通就不想了,他本就不是纠结的人,很快便调整好心情,牵起蜉蜉的手大步流星地朝宫外走去。



……



与此同时,周牧牵着锁链,带着阿格莱雅和袖中两只猫咪,沿凌霄殿东侧的抄手游廊缓步而行。



他在一处偏殿前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殿门上方的匾额。



「披香殿」三个字写得端正而温婉,与这座宫殿作为后妃居所的气韵倒也算贴切。



但他没有踏进正殿,而是继续顺着廊道向前走,拐过一个弯,在一处僻静的两层阁楼前停了下来。



这座阁楼位于披香殿的最深处,背靠山壁,正面只开了一扇窄门,窗子小而高,透不进多少光。



与其他殿宇的金碧辉煌不同,这里显然在设计之初就是囚禁之所,不是给人住的地方。



阁楼门楣上悬着一方小匾,上书三个字——



「戒芳阁」。



“以后这就是你的住处。”



周牧推开窄门,侧身示意阿格莱雅入内。



他的语气淡漠而公事化,表情比面对一个陌生人还要冷淡,连方才在广场上那种刻意维持的彬彬有礼都省去了。



阿格莱雅迈着小碎步踏入门槛。



她环顾了一圈室内,一张硬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没有靠背的圆凳,墙上挂着一面铜镜和几副她不认识用途的铁制器具,角落里放着一只铜盆。



窗户只有一扇,开在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大小不过两掌见方,铁栅栏在月光下投下细长的阴影。



对于一个囚室来说,不算简陋,但对于一个曾经守护整座圣城的金织女士来说,这落差足以让任何人破防。



“你似乎对我很不满?”



阿格莱雅忽然问道。



虽然失去了力量,但她的观察力并未减退。



从踏入云石天宫的那一刻起,她就隐约察觉到,这位大宰相对她的态度与对凯妮斯、对赛飞儿、甚至对路边那些普通百姓都不一样。



那态度里有一种微妙的、难以名状的敌意,像是她做错了什么事,而她本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闻言,周牧面无表情地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你特么在跟我抢老婆,我能对你满意吗?



昔涟那个百合色狗,见到漂亮女孩子就想往床上划拉,你阿格莱雅又是整个奥赫玛最漂亮的女人,我不对你严防死守,难道还给你铺红毯吗?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用一种不屑到近乎倨傲的语气回应道:



“本相还不屑对一个死囚置喙。”



阿格莱雅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辩解,只是将视线从周牧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一方小小的铁栅栏上。



月光从栅栏缝隙中渗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长的阴影,将她那张向来平静的面容切割得半明半暗。



“你准备……怎么处置塞法利娅和帕朵?”



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这或许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流露出情绪,是担忧。



“自然是调教成宠物,交予陛下。”



周牧说得轻描淡写。



“这样吗……”阿格莱雅缓缓垂下眼帘,然后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那双从方才起就微微绷紧的肩膀,也在这口气中悄然松弛了下来。



只要有命在就好。



她很清楚,眼前这位宰相虽然对她态度恶劣,却还不至于对两只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猫痛下杀手。



但愿她们能好好活着,但愿她们不要做傻事,不要想着来救自己。



至于自己……



早在人性开始泯灭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死了。



几百年前那个会在花园里给赛飞儿梳毛的阿格莱雅,几百年前那个会跟在老师身后问东问西的贵族小姐,几百年前那个会为了一朵花的枯萎而难过的少女,早就不在了。



如今坐在囚室里的这具躯壳,不过是旧日残余的一缕执念,是金织之线断裂后残留的最后一截线头。



这般苟延残喘之身,活着又有何意义?



倒不如在尚能抱有一丝人性的此刻,结束这一切,以一个“人”的姿态,有尊严地死去。



“你在想什么?”



周牧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想你何时处死我。”阿格莱雅抬起眼眸,与他对视。



“本相说过——要先恢复你的人性,让你以一颗完整的、能感知悔恨与恐惧的人心,后悔而死。现在杀了你,你连悔恨都感受不到,太便宜你了。”



“……大言不惭。”阿格莱雅的声音依旧平淡。



恢复人性这种事,即便强如「圣芙蕾雅号」,也没能找到逆转人性磨灭的方法。



她实在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从哪来的自信。



他的力量确实深不可测,但力量与知识是两个维度的事,能一拳打碎一座山,不代表能修复一朵枯萎的花。



“是不是大言不惭,最多一年,你便知晓。”周牧没有多做解释。



实际上,只要周牧愿意,他完全可以现在就替阿格莱雅恢复人性。



她的问题在于旧式魔药中的残余意志在持续不断地侵蚀她的人性,只要把她这一身「纯美」的序列彻底吞噬,磨灭那条途径中来自前代持有者的残余意志烙印,想要恢复人性不过是他一个念头的事。



但他不想这么做。



或者说,现在还不是这么做的时候。



想让阿格莱雅真正为帝国所用,不能只恢复她的人性,还必须从根本上扭转她的信念。



她效忠凯撒帝国不是因为被洗脑,不是因为有把柄在谁手里,而是因为在她几百年的认知中,凯撒帝国就是唯一能对抗黑潮的秩序力量。



如果只恢复她的人性却不给她一个新的、更值得效忠的对象,她的人性恢复之后只会陷入更深的痛苦和迷茫。



所以必须让她一点一点地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她的理念不如帝国的理念,她的治理不如帝国的治理,她效忠了几百年的旧秩序在新的可能性面前是如何的黯然失色。



只有让她自己看到、自己承认、自己选择改变,她才能真正归心。



所以周牧的计划分三步走。



第一步,用不断刺激人性的方式让她恢复喜怒哀乐,把那些被魔药磨掉了太久的情绪一根一根地重新点燃。



羞耻、愤怒、不甘、牵挂,只要能烧起来的,都往火上添。



第二步,在人性恢复到一定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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