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涟何等聪明,周牧话一出口她便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是要唱红白脸,一个唱黑脸往死里逼,一个唱红脸给她台阶下。



她当即心领神会,面色一沉,声调陡然拔高,



“不可!阿格莱雅这些年镇守奥赫玛,抵御黑潮,劳苦功高。就算她是前朝臣子,也断不能这般折辱处置!”



“朕若如此对待有功之人,天下贤才谁还敢投效帝国?周卿,你这话置朕于何地!”



这番话掷地有声,将一个明君该有的气度与底线表现得淋漓尽致。



广场上还未散去的百姓中有不少人微微点头,连凯妮斯身后几个良心未泯的元老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周牧心中暗赞一声接得好,面上却愈发焦急。



他眉头紧锁,向前逼了一步,拱手急声道:



“陛下,三思啊!此女性情刚烈,冥顽不灵,当着满朝文武和全城百姓的面藐视圣驾,以金线困锁陛下在前,捏碎短剑欲与陛下玉石俱焚在后。”



“此等大不敬之罪若不严惩,皇家威严何在?帝国法度何在!陛下若对她心慈手软,日后何以震慑群臣,何以号令天下!”



好家伙,连“有损皇家威严”都搬出来了……昔涟在心里给周牧的演技竖了个大拇指,面上却做出被这番话说得微微动容的表情。



她刚要开口接戏,一道虚弱却平静的声音便从两人身侧响起,截断了她的台词。



“阁下要杀便杀吧。想让吾入阁下后宫,绝无可能。”



阿格莱雅半跪在地上,金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面色苍白如纸。



周牧方才斫断金线的那一击不仅切断了她的力量来源,更将她体内残余的魔药活性一并封印。



此刻她连站立都困难,手中的短剑早已化作一地的金色碎屑,身后的衣匠也在力量被封印的瞬间自行解体,重新散为一团失去形态的黯淡光丝,伏在地面上微微颤动。



“你就这么想死?”昔涟皱起眉头。她预料到阿格莱雅不会轻易就范,但没想到对方一心求死的意志竟如此决绝。



以她对阿格莱雅的了解,这位圣城守护者不该如此脆弱,是被金线反噬后的虚弱压垮了意志?



还是刚才周牧那一击斫断的不止是力量,连她内心深处最后一点支撑也一并斩断了?



“求阁下成全。”阿格莱雅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一道尖刻的声音插了进来。



凯妮斯上前一步,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半是义愤半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哼!陛下予你如此殊荣,你竟不识好歹,不知感恩!阿格莱雅,我看你是平时跋扈惯了,仗着「序列0」的力量在这奥赫玛作威作福了几百年,就以为谁都要惯着你!”



“如今陛下亲自开口,许你皇妃之位,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你倒好,不仅不谢恩,反而以死相挟!”



“你这哪里是求死,分明是变着法子要挟陛下,想让陛下背上一个逼死功臣的恶名!”



她说得义愤填膺,唾沫星子差点飞到阿格莱雅脸上。



但在场的人精都看得出来,她这番话处处是陷阱,每一句都在把阿格莱雅往绝路上推。



表面上是在维护昔涟的威严,实际上恨不得昔涟一怒之下真把阿格莱雅赐死。



当然,若阿格莱雅真被送进后宫,倒也不是坏事。



后宫是无法干政的,到时候她在枢密院一家独大,整个奥赫玛的实权将尽数落入她的掌中。



无论阿格莱雅是死是嫁,于她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阿格莱雅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凯妮斯一眼。



几百年的共事让她对这个人再熟悉不过,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藏在义正词严之下的险恶用心,阿格莱雅闭着眼睛都能辨认。



放在从前,她或许还会用礼貌而疏离的措辞回应一二,但现在她连这个力气都不想浪费。她只是继续对昔涟说道:



“阁下,不必再劝。按你宰相所言便是。吾不畏死,阁下又何必多费口舌。”



她顿了一下,“反倒是阁下,为了吾这朽木一般的前朝旧臣,既扮红脸又唱白脸,费尽心机。阁下不累吗。”



昔涟一时噎住。



被当面拆穿的微妙尴尬让她那双异色瞳里的光芒都跳了一下。



“你——朕予你此等优待,旁人求都求不来,你怎可如此作态!”



“只求速死。”阿格莱雅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调子。



昔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阿格莱雅不是在逞强。



她是真的不想活了。



几百年的魔药侵蚀早已将她求生的欲望磨得比蝉翼还薄,而方才周牧斫断金线的那一击,又将她作为守护者的最后价值也一并剥夺。



她活着是因为奥赫玛还需要她,但如果有人能接管这座城,让百姓过得比她治下更好,那她就没有任何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昔涟的帝国反而是帮她卸下了一个扛了几百年的担子。



既然如此。



“好啊。好得很。”



昔涟面色彻底冷了下来,连声音里都透出了寒意。



她猛地一拂衣袖,转身便朝云石天宫外走去,步伐果决得不带一丝留恋,紫色的披风在身后甩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周牧!”



“臣在!”周牧立刻应声。



“阿格莱雅就交给你处置了。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朕,不要再见到她。”



她背对着所有人,没有人能看到她此刻无语的表情。



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了方才为阿格莱雅辩护时的温度,只剩下了冷彻骨髓的帝王之怒。



“遵旨。”



周牧躬身领旨。



直到昔涟的身影消失在云石天宫的柱廊尽头,他才直起身来,松开一直捏在手里的两只猫猫的后脖颈,顺手替帕朵理了理被捏皱的衣领。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阿格莱雅。



他从虚空中取出两副镣铐。



不是普通的刑具,手铐和脚镣皆是暗沉沉的颜色,链条极短,短到戴上之后连正常的步幅都无法迈开,只能小步挪动。



这是周牧自身权能的具现化产物,本质上是混沌体系对下位存在的绝对压制。



若佩戴者的力量超不过他,便永远无法挣脱。



而在整个翁法罗斯,力量能超过他的人,大概还没出生。



“「金织」女士,是您自己戴上,还是本相帮您?”



阿格莱雅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平静道:“不劳烦。”



她接过手铐,正准备将它扣在右腕上。



然而就在镣铐即将合拢的瞬间,周牧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金织」女士莫不是糊涂了?”



周牧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嘲讽意味,



“似你这般重刑犯,胆敢行刺陛下,目无君上,穷凶极恶,怎么可能以正铐束身?”



“正铐是给那些尚有悔改之意的轻犯用的。你这双手,该反铐在身后才是。”



阿格莱雅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镣铐,又看了看自己被按住的手腕,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她先俯下身,动作从容地为自己戴上脚镣。然后她将双手背到身后,摸索着将手铐扣上。



咔哒。



清脆的金属声响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



在手铐扣合的刹那,阿格莱雅清楚地感受到了一股比方才斫断金线时更为彻底的压制。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神话形态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剥离。她的力量,她的位格,她那曾经能用金线编织整座圣城的伟力,此刻一丝一毫都感受不到了。



几百年了,她第一次真切地、完整地变回了那个还没有服用魔药之前的贵族大小姐。



“如此可行?”她抬起头,冷声问道。



周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表情。



魔药的侵蚀被压制住了,接下来就是慢慢唤醒人性的水磨工夫了……阿格莱雅啊阿格莱雅,你可千万别犯浑,一时的屈辱是为了永久的自由,这句话你现在听不懂,等你人性恢复了,你会感谢我的。



要不然就凭你这被磨灭人性的状态,再过几年怕不是连赛飞儿都不认了。



想到这里,周牧心中狠了狠,并指在虚空中一勾一画,凭空具现出一条带着细链的暗金色项圈。



他将项圈在阿格莱雅面前展示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动作不疾不徐地将它扣在了她的脖颈上。



项圈的尺寸经过精准的调整,恰好贴合她脖颈的弧度,不松不紧,不会勒痛,但也绝不可能自行取下。



细链的另一端握在周牧手中,他轻轻拽了一下,链子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声。



“随本宰相换身衣服吧,阿格莱雅。”



阿格莱雅那双暖金色的眸子明显波动了一下。



这是进入云石天宫以来,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可见的变化。



从被封印力量到被反铐双手,从被剥夺神话形态到被戴上项圈,她都没有真正的反应。



但“换衣服”这三个字,却让她的眼睫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着,白底金边的连衣短裙,精心搭配的金饰,金线编织的凉鞋,然后抬起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紧绷:



“吾此身,有何不妥?”



周牧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摇了摇头:



“不妥。你已是阶下之囚,怎可着此华服?于礼不合。”



“……随你。”她垂下眼帘,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



但那平静已经不再是方才那种由内而外的从容,而更像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克制。



希望你接下来还能保持这种冷静。



周牧在心中默默地说。



他的视线在阿格莱雅那张冷淡而精致的面容上停了几秒,然后收起了审视的姿态,转身向身后众人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



凯妮斯如蒙大赦,带着元老们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三两步便退了个干净。



这些刚刚被封官的枢密院新贵们此刻只想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消化今天这大起大落的情绪,顺便盘算一下今后在新朝中如何站队。



白厄和蜉蜉也领命而去,只剩下赛飞儿和帕朵两只猫猫还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猫耳朵一个比一个转得快。



周牧没有理会她们。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广场上的残兵和黯淡的金线碎片,望向整座云石天宫。



那座屹立了数百年的古希腊式宫殿群落,层层柱廊沿山坡向上堆叠,在暗星与金线的双重光芒下依旧壮美得令人屏息。



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这座城太西方了,既然要让昔涟当皇帝,何不把整座城都改造成中式皇宫,一步到位?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凌空一点。



那一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在场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就像是空气中的每一粒尘埃都同时停止了飘浮,就像是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然后,空间开始褶皱。



层层叠叠的涟漪以周牧的指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涟漪之中,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线条开始自行勾勒。



那些线条先是纤细如丝,然后迅速延伸、交汇、编织成形,形成无数规整的骨架。



骨架与骨架之间彼此咬合,以超越一切工程学认知的速度向外蔓延,从广场到柱廊,从柱廊到天宫最边缘的城墙,直到整座云石天宫都被这张由线条编织的新骨架所笼罩。



然后,在所有人大脑还来不及处理这个画面的下一个瞬间,一座无比巍峨的中式皇宫,便凭空出现在了云石天宫的原址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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