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青石桥面上溅起层层白雾。



孟舒绾的裙裾早已湿透,紧贴小腿,冷意顺着骨缝往里钻。



她避于城东断虹桥下,原只是为躲这场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却未料在这荒僻之处,竟会遇见他。



季舟漾站在桥头,一身玄色深衣被雨水浸得近乎墨黑,披着粗麻蓑衣,肩头已积了一层水光。



他没有伞,也没有随从,唯有手中紧紧抱着一只焦黑陶罐,边缘斑驳,裂纹纵横,像是从废墟里掘出的旧物,却又被金丝细细缠绕修补,透出一种残破而执拗的完整。



孟舒绾怔住。



那是母亲留下的药炉残片——当年季府西园大火,她母因护书不肯离屋,最终葬身火海,唯余此炉半截残骸。



事后她曾寻遍灰烬,只拾得几块碎陶,以为早已散佚。



可如今,它竟被人一寸寸找回,熔铸重修,如同不愿认命的魂魄,硬生生拼凑回人间。



风穿桥洞,吹动她的发丝与他的蓑衣一角。



两人之间不过十步,却像隔了千山暮雪。



她没有动,他也未曾开口。



只是缓缓上前,将那陶罐轻轻放入她手中。



触手温热,似还带着他掌心的体温。



陶壁粗糙,金线硌着指尖,可那重量却沉得让她几乎握不住——不是因为它有多重,而是它承载的东西太过锋利。



她低头看着,喉间发紧,仿佛有无数话涌至唇边,又全被雨水压了回去。



就在这时,记忆如潮水倒灌——



三日前,她亲手将那只檀木匣交予沈嬷嬷,内中是她历时七日誊录而成的《季氏涉军案始末录》。



每一页皆按时间梳理,条陈分明:从私铸兵器的窑口名录,到虚报田产的契据拓本;从盐引流转的暗账,再到驿道屯粮点的出入记录。



所有证据环环相扣,甚至附上了兵部近半年压而未报的三封急奏抄录,直指季越勾结边将、截留军饷之实。



而在最后一册,她放进了那份共管契副本,红印清晰,字字如铁。



“此案已结。”她对沈嬷嬷说,声音平静无波,“我愿交还所有产业处置权,自此离京,不再涉季家是非。”



沈嬷嬷惊愕抬头:“姑娘何出此言?您才是宗妇院正统监理之人,这些年查漏补缺、整顿弊政,连老太君临终前都……”



“老太君看得清,可这府里,未必人人都愿我活着看清。”孟舒绾打断她,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如今真相落地,罪有归处,我也该走了。再不走,怕是要被人当成割不断利益的痴人。”



她说完转身,脚步未停,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可她知道,自己骗不了心。



那一夜,荣峥冒雨叩响她院门时,她正在收拾行装。



“姑娘!”荣峥浑身湿透,跪在阶前,声音沙哑,“求您暂缓一日!三爷咳血不止,昨夜仍在批驳兵部压下的粮饷折子……那些账目,全是您前日递去的线索整理而成。他强撑着不肯歇,只说‘若我不签这一批,前线将士便要挨饿’……您若此时离去,恐他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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