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婆子赌兴正浓,只抬头谄媚地笑了笑,并未阻拦。她走进院子,明月几人尚未回来,正屋里的训斥声却似乎停了,静悄悄的。她正要出去迎一迎明月,问问结果,却听见屋内猛地传来穆氏拔高的、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尖锐嗓音——



“你怎么这般不当心?!我是不是早同你说过,且忍耐些,待孟舒绾那丫头过了门,聘礼嫁妆都牢牢捏在手里,随你怎么胡闹,纳十个八个枝意那样的,我也由得你!偏生在这紧要关头出岔子!”



孟舒绾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接着是穆氏更显焦躁的声音:“明日一早,你就去给她赔罪!姿态放低些,说些软和话,便是跪下也得求她原谅!务必把她给我哄住了!”



孟舒绾微觉意外,蜷起的手指微微松开一丝。不料穆氏竟如此“看重”她,肯让她的宝贝儿子来下跪赔罪?这倒不似她平日作风。



可穆氏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猛地捅进了她的心窝,剜出血肉,冻凝了血液——



“你可知她那死鬼爹娘给她留下了多少家当?!单是那嫁妆单子上列明的现银,就有足足三十万两!更不必提那些上好的水田庄子,还有帝都、江南十几处日进斗金的旺铺!娶了她,够我们这空架子永顺伯府吃用一世!够你挥霍几辈子!”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装可怜也好,发誓赌咒也罢,定要把她给我哄住了!这门亲事,绝不能黄!”



季越的声音带着两分漫不经心和不耐烦,隐隐传来:“这话您都念叨多少回了,儿子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放心,孟舒绾那个头心思简单,耳根子又软,明日我必能哄得她回心转意。三十万两,还有那些田庄铺子,跑不了。”



“嗡”的一声,孟舒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僵硬,血液都凝固了。原来如此……原来这些年季越待她那点若有似无的好,穆氏面上那层虚伪的慈和,竟是为此。



不只是被欺骗、被算计的恶心,更多的,是一种被钝刀子割肉般、剜心的疼。她原以为季越不过是移情别恋,心中装了别人,看不上她这孤女。从未想过,他从一开始,就是带着彻骨的算计接近她,那点温存,全是包裹着砒霜的蜜糖。



那年父母相继病逝,她不过十岁,被外祖母接来季府。外祖母亲自抚养她两年,百般怜爱。后来外祖母年高力衰,精力不济,又想着她终究是表亲,需得与季家本家的人多亲近,才好立足,这才将她托给同为孟姓、且看起来温和可亲的二房媳妇穆氏照料,其中亦不乏存了亲上加亲,撮合她与穆氏所出的季越之意。



这些年来,尽管穆氏待她总有保留,嘘寒问暖底下是清晰的界限,季越对她的好也总是浮于表面,她却因着外祖母的嘱托,因着自己在这世上再无别的血脉亲人,是真心将他们视作未来的依靠,视作亲人,掏心掏肺地对她们好。



穆氏稍有头疼脑热,卧病在床,她彻夜不离地侍奉汤药,比亲生女儿还尽心;季越四季的衣裳、随身佩带的香囊荷包扇套,皆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从不假手他人,针脚细密,用心至极;外头铺子里送来什么新奇的吃食玩物,绫罗绸缎,她总是先紧着送到穆氏和季越房中。



不过是因为,她太渴望一个家,太渴望一点人间的暖意。她以为,只要她付出足够的真心,总能换来些许真情。



却未料到,一片赤诚,尽被践踏于污泥之中。旁人只将她看作一头误入狼群的肥羊,恨不得榨干她的血肉,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还要嘲笑她的愚蠢与轻信。



是她不好吗?是她不配得到半分真心的对待吗?



孟舒绾浑浑噩噩地退出院子,连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都不记得。手脚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心口像是堵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闷得她喘不过气。



晚膳时分,雪雁摆上饭菜,她坐在桌前,看着那几碟精致的菜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口也咽不下。勉强喝了半口汤,那汤汁却如同滚油般灼烧着她的喉咙。



“撤了吧。”她挥挥手,声音沙哑。



雪雁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只得默默将饭菜撤下。



入夜后,窗外的雨渐渐歇了,只余下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敲在石阶上,嗒,嗒,嗒,像是永无止境的更漏,催人心肝。



她心中郁结难舒,那股被至亲之人背叛、利用的痛楚与寒意,在寂静的夜里疯狂滋长,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披了件素绒的外衣,未曾惊动已然睡下的雪雁,独自一人,如同游魂般踱到后院那片无人打理的小园中。



园中空寂无人,几株老树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雨后空气里泛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却也带着深入骨髓的潮湿凉意。月光被薄云遮住,只透下些许朦胧的清辉,勉强照亮脚下荒芜的小径。



她走到一丛开得颓败的蔷薇花前,白日里娇艳的花朵此刻在夜色中蜷缩着,颜色黯淡。她再忍不住,蹲下身来,将脸埋入冰冷的臂弯,低低地啜泣起来。起初还是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到后来,那委屈、愤怒、悲伤与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化作难以自抑的痛哭。



她好想爹,好想娘。若他们还在,她何至于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何至于被人当作砧板上的鱼肉,肆意算计?若他们还在,定会为她撑起一片天,让她无忧无虑,何至于受今日这般屈辱与心寒……



夜色浓重,寒露渐凝,浸湿了她的衣衫,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发抖,却不及心中寒冷的万分之一。



哭了不知多久,嗓音已然喑哑,眼泪似乎也流干了,只剩下空茫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冷。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忽然落下一道清冽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打破了这死寂的夜色:



“怎么又在这里哭?”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猛地炸响在孟舒绾耳边。她骇得浑身一颤,蓦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那座半废弃的、爬满枯藤的凉亭之中,不知何时,竟立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季舟漾斜倚着斑驳的栏杆,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昏暗的光线下,完全辨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觉那语气低沉平缓,似古井无波,又隐约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不悦。(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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