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合适的大小,用刷子蘸了浆糊,涂在竹骨架的棱面上,再把红纸覆上去,用手指从中间往两边抹平,抹到边角的时候能感觉到纸面下的竹篾轮廓。他糊完一面翻了个面继续糊,等整盏灯都糊好了,放在旁边晾干。张建国拿起来看了一眼,像是检查自己儿子的作业似的,目光在那些接口处多停留了两秒,然后放下,没有挑毛病:"还行,像那么回事。明天晚上我带你扛灯去。"



张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大哥他们那边呢?"



"你大哥那盏我自己做好了,阿宇那盏他媳妇帮着糊的。"



张诚弯腰把他做好的那盏灯也放进屋里的架子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架子上那排已经糊好的红灯笼,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红色光泽,安静地排成一排,像是蓄势待发的列兵。



正月十四那天傍晚,张诚吃过晚饭就出了门。他出门的时候天还亮着,暮色刚从天边漫上来,把村道上那些白墙灰瓦的屋顶染成一片淡橘色的光。他走到老宅门口的时候,张建国已经把灯都搬出来了,三盏红灯笼并排放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烛火已经点亮了,在晚风中轻轻晃动,把周围一小片地面照得暖融融的。



"你拿你那盏。"张建国弯腰拎起最左边那盏灯笼,递给张诚,又弯腰拿起中间那盏,走向已经站在巷口等着的大哥。大哥张志接过灯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站在他旁边的柳丽萍伸手帮他扶了一下灯柄。



阿宇也拎着灯笼走过来了,他走到张诚旁边站定,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盏灯,又看了一眼张诚手里那盏:"哥,你那个糊得真挺好。我这个是我媳妇糊的,边角有点歪。"



"你媳妇头一回糊,能糊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远处传来锣声,哐当一下,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节奏均匀,像是有人在用锣声给这个夜晚定下某种古老的节拍。张建国走在最前面,他走得不快不慢,手里的灯笼随着步伐有节奏地前后摆动,烛火的光在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晃动的暖红色。张诚跟在他身后,阿宇和大哥并肩走在后面,父子四人形成一列松散的队形,沿着村道往巷口的方向走去。



村道上已经有不少人了,男女老少都有,手里各拎着一盏灯。孩子们手里拎着鱼灯,鱼灯做得小巧,鱼鳞用金纸剪出来贴在红纸上,烛火从鱼肚子里透出来,把金纸剪出的鳞片照得亮闪闪的。三三两两的中年男人扛着板凳灯,板凳灯比一般的灯笼长得多,用两根长竹竿撑着,灯面上画着各种图案,有福字,有花鸟,有写着"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老人手里拎着圆灯笼,样式简单,烛火在灯罩里稳稳地燃着,火光沿着灯罩的弧线均匀地铺展开来,把持灯人的脸也映上了一层温润的光。



"游灯开始——!"



随着一声号令般的长音,队伍缓缓动了起来。最前面是开路的锣鼓队,领头的鼓手敲着一面大鼓,鼓槌起落之间,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颤动。鼓声一起,那些原本还散散落落的灯影像是被什么东西整齐地牵引着,逐渐收拢成一条流动的光带。鱼灯在最前面,金色的鳞片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板凳灯紧随其后,竹竿两端各由一人扛着,灯面在行进中微微晃动;圆形的灯笼排在最后面,烛火从灯罩里透出来,在夜空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橘红色光。



张诚握着灯柄,跟着队伍缓缓前行。灯笼的重量比他想象中重一些,竹骨架被纸面绷着,烛火的热气从灯罩顶部散出来,有一小片暖融融的温度烘在他握着灯柄的手指上。他偏过头,看见阿宇走在旁边,手里的灯笼比他略小一些,阿禾跟在他旁边走。



队伍沿着村道蜿蜒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经过一户又一户人家。每到一户门口,那户人家的人就拎着自家的灯笼走出来,汇入队伍,像是溪流汇入江河,让这支灯火长队也越来越长。



在经过一处岔路口的时候,张诚感觉到有什么人挤到了他身边。他偏过头,看见朱峰夹在了他和阿宇之间,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手里拎着一盏比他家那盏小得多的圆灯笼,压着声音说了一句:"阿诚,你们家今年排面不小啊。我听说了,初八那天你请了市里的舞狮队?花了多少钱?"



张诚侧过头回了一句:"没多少。"



朱峰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但鼓声在这时候忽然拔高了一度,把他后半句话盖了过去。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又往旁边退了一步,回到了他自己的位置。



张诚握着灯柄继续往前走,灯笼的光在夜色中铺开一条暖色的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队伍在村尾那棵老榕树底下停住了。那棵老榕树是村子最东边的地标,树冠铺开十几米,枝丫上挂着几盏旧灯笼,烛火在晚风中微微晃动。树下已经摆好了一排香案,张诚认出那些香案是几个姓氏家族凑的,案面上铺着红布,摆着果品和茶酒,香炉里的香已经点燃了,青烟在榕树垂下的气根之间袅袅地飘散开来,像一层薄纱在树枝间浮动。



张建国先走上前,把灯笼放在香案旁边的空地上,然后转过身来,朝张诚招了招手。张诚走过去,把灯笼放在他爹那盏旁边,退后半步站定。鼓声停了,锣声也停了,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夜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



张建国点了一炷香,对着老榕树拜了三拜,他直起身来,把香插进树根旁边一个专门插香的小铜炉里。



张诚也上前一步,接过他递来的香,对着老榕树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看见阿宇和大哥也依次走上前,各自上了香,又各自退开,站回他们自己的位置。



张建国站在香案前面,拍了拍手上的香灰,又弯腰整理了一下香案上那几盘果品的位置,确认没有香灰落在果品上,然后直起身来,转过身,朝身后的人群摆了摆手。锣声重新响起来,这次比刚才更轻快一些,带着一种即将散场的松弛感。人们陆陆续续地拎起自己的灯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正月十八那天,张诚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温热的茶,靠在沙发靠背上,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几串昨晚游灯时没有摘下来的小灯笼,红纸已经被晨露打湿了,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隔着一层冬日的冷空气传过来,显得遥远而稀疏。



茶几上摊着一张写满字的红纸,是他爹张建国昨天送来的,上面列着元宵节当天村里要办的几项活动。张诚把那张红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疏漏。



初八那天舞龙舞狮的事在村里传开了。村里人看他的眼神,跟以前确实不太一样了。以前他走在村里,熟人看见他,点个头打个招呼就过去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会主动停下来,多聊两句。"你家的舞狮队是哪请的?""你那香案摆得气派,比往年都排场。"他应着那些话,脸上带着笑,心里那杆秤也在慢慢调整。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钱砸出来的,是日积月累攒出来的。今天站在门口接驾,明天在巷口聊几句家常,那些细碎的、不起眼的交情,才是真正撑起一个人名望的东西。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正想着,张建国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编织袋,袋口露着一截红纸的边缘。他把袋子放在茶几旁边,在张诚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开口:"正月十五元宵,按照往年规矩,初三到十五都是迎神赛会。今年你出了头,大伙都看在眼里了。十五那天的巡游踩街,你大哥扛神轿,你跟在后面走就行。不用多说话,跟着走就行。"



"知道了爹。"



张建国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在茶几上那张红纸上停了一下,语气放得随和了几分:"对了,到时候神轿停在你家门口的时候,你让婷婷站门口敬茶,该有的礼数别少。"



"行。"



张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先回去了。十五那天早上六点,祠堂门口集合,别晚了。"



正月十五那天,天还没亮透,张诚就被一阵密集的鞭炮声从睡梦中拽了出来。窗外的天还蒙着一层深蓝色的薄纱,鞭炮声在冬日的寒潮中裹着一层醇厚的暖意,炸开又散落,把整个村子都震得微微发颤。他翻身坐起来,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半刚过。潘婷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换好衣服,又弯腰把昨天准备好的新外套从衣柜里取出来抖开穿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潘婷一眼,她已经睁开眼了,侧躺在床上,看着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要去了?"



"六点集合。你再睡会儿。"



"我不睡了。你去吧,我一会儿也起来,在门口等着接驾。平安面记得回来吃。"



"知道了。"他推门走出去。



村道上已经有不少人了。鼓声从祠堂方向传过来,比前几日更密集也更热烈,像是有人在用鼓点催促着沉睡的村庄尽快苏醒。张诚加快脚步,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大哥张志已经站在那儿了,穿着一件深色的新外套,正低头让旁边的人往他肩膀上披一条红色的绶带。那条绶带是宽幅的红绸布,从右肩斜挎到左腰,边缘缀着金色的流苏。阿宇站在几步之外,穿了一身干净的深色外套,手里攥着一根竹竿,竿头挑着一盏新糊的红灯笼。



张建国站在祠堂门前的台阶上,正在跟村里的长老低声说着什么。他看见张诚走过来,朝他招了招手:"阿诚,过来这边。"



张诚走过去,在张建国旁边站定。张建国侧过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回去看向祠堂大门的方向:"马上开始了。你跟着队伍走就行。等神轿到了你家门口,你大哥会停一下,你上来上香,敬茶。"他说完这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目光转向了祠堂门口那尊正在被抬出来的神轿上。



仪式正式开始。张诚紧跟在神轿后面,穿过村里一条又一条的巷子。锣鼓队在队伍最前面开路,鼓声在巷道的墙壁之间来回碰撞,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嗡鸣。神轿走得不快,每经过一户门口,那户人家的人就站到门口,双手合十微微弯腰,像是对着行进中的某种神圣力量表达敬意。张诚跟在后面,脚步和前面的人保持一致。



在队伍经过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时,张诚看见了朱峰。朱峰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目光在张诚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没确认什么。张诚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朝他挥手,就那么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神轿在张诚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张诚听见了一阵密集的鞭炮声。潘婷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外套,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杯热茶和几碟糕点。她站在门廊下面,脸上的表情比他想象中要平静,看见他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张诚走到神轿前面站定,从潘婷手里接过那杯茶。他先是把茶双手举到额头的高度,对着神轿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然后把茶放在香案上,又从潘婷手里接过那碟糕点,也放在了香案上。阿宇站在他身后,挑着那盏红灯笼,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把地面上那一小片光斑摇碎成细密的光点,又聚拢起来,在青石板上画出一圈流动的暖色。



张诚做完这一套流程,退后半步,重新站到潘婷身边。神轿重新启动,缓缓离开了张诚家门口。锣鼓声越来越远,最终在村道尽头的拐角处彻底消失,只剩下残余的声响在建筑物的墙壁之间回荡了几次才彻底散尽。



张诚站在门口,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巷口拐角,潘婷侧过身,从门廊下的保温瓶里倒出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进屋吧,外面风大。"张诚接过那杯茶,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手心,驱散了指尖被寒风吹出的凉意。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小团暖意。他把空杯放在门廊边的窗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跟着潘婷走进屋里。



他什么话也没说,可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晨光,他心里清楚,往后的日子,只会比往年更加踏实稳妥。窗外的鞭炮声又在远处炸响了,这一次比之前更远,像是从村子另一头传过来的,经过好几道墙和巷道的过滤,已经变得温和而绵长。



张诚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潘婷递来的第二杯茶,手指贴在被热气烘暖的瓷壁上,声音比刚才平稳了几分:"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急什么。"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一些,在屋内的地面上铺开一条暖融融的光带,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他脚边。(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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