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到。"



张诚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刚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看见巷子另一头已经有几个人在走动了,手里提着灯笼,橘红色的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们走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灯笼的光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张诚推开院门走进去,客厅的灯已经亮了,潘婷正站在厨房里,系着一条新围巾,正低头往手上套手套。她看见他进来,抬头问了一句:"队伍来了?"



"快了。"张诚走到她面前,帮她理了理围巾的边缘,"走吧,去门口等着。"



两人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白光了,像是一块被水洗过的灰布边缘透出了一线亮。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有人扛着旗子经过,旗杆上绑着一面红色的三角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紧接着是锣声,哐当一下,又哐当一下,间隔均匀,沉稳有力,像是潮水拍打礁石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往前推。



"来了。"张诚低声说了一句。



锣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唢呐的声音,高亢嘹亮,划破了清晨的寒气,在村巷里回荡开来。巷口那头最先出现的是开路大旗,一面巨大的红色旗帜在晨风中展开,旗面上绣着金色的纹样,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扛旗的人走得稳当,步伐扎实,每一步都踩在锣声的节拍上。



旗帜后面是十音八乐队伍,二胡、唢呐、笛子、锣鼓,各色乐器混杂在一起,奏出的旋律曲调古老而欢快,在冬日的寒风中格外响亮,像是要把沉睡了一整夜的村庄从被窝里拽出来,一同见证这场巡安的盛会。



神轿出现在巷口的时候,张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定住了。



鎏金的神轿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四角各垂着一盏琉璃灯,灯罩里的烛火被风催得微微晃动,碎金般的光点在晨风里摇晃着、跳跃着,像是神明本身也在随着队伍行进。轿杠压在人肩上,每走一步都能看见轿身微微颤动,轿顶那颗金球在晨光里忽明忽暗。



神轿后面跟着长长的信众队伍,有老人拄着拐杖的,有年轻的,也有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孩子。有人穿着新衣裳,也有人穿着平日里的旧衣,但他们的步调一样整齐。



张诚赶紧招呼潘婷在门口站好,又在香案前站定,从旁边的红纸上拿起那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香炉里的香灰还是凉的,他把三炷香稳稳地插进去,又从旁边的红纸上拿起几根备用的线香,点燃后递给潘婷,两人对着队伍的方向拜了三拜。



走在前面的开路大旗率先放慢了速度,随后整个队伍都在张诚家门口停了下来。十音八乐队伍收住了步子,唢呐声和锣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像是为接下来的表演腾出空间。



福首捧着香炉走上前来,在张诚面前站定,声音不高不低:"接驾。"



张诚双手合十,微微弯腰,对着那尊鎏金神轿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他直起身来的时候,队伍里有人从筐里捧出一把米,散在张诚家门口的石板路上,白花花的米粒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像是冬天里一场细碎而无声的细雪。紧跟着又有人撒了一把金纸,薄薄的金纸片在晨风里打着旋儿飘起来,又缓缓落在地上,把整条村道都映衬得亮了几分。



张诚侧过身,让开门口,朝舞龙舞狮队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支市里来的舞狮队早就准备好了,随着他点头的动作,两只金色的狮子同时动了起来。狮头一左一右,在鼓点声中踩着节奏踏步前行。领头的那个舞狮人显然是个老手,一步迈出去之后身体下压,狮头上下翻飞,狮尾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扫动,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引得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紧接着,第二条舞狮队伍也动了起来,与第一条形成左右呼应的阵势,在张诚家门口那片狭小的空地上辗转腾挪。鼓点声越来越密,锣声也越来越急,两只狮子时而对望,时而交错,像是在互相试探,又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重现。



表演持续了一刻钟左右。两只金色的狮子在最后一次腾跃之后稳稳落地,鼓声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慢慢降下来,最终彻底停了。



张建国站在人群最前面,等到所有动静都安静下来,才往前走了两步,手里攥着一个红封,塞进福首手里:"辛苦各位了。"



福首接过红封,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朝张建国点了点头,又朝张诚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懂"的意味,然后转身走回队伍最前面。开路大旗重新扬起,十音八乐的旋律再次响起,队伍缓缓动了起来,继续沿着村道往前走去。



张诚站在门口,看着那支队伍渐渐远去,锣声和唢呐声越来越远,最后在巷口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等着最后的声响也散尽了。



潘婷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几根没有点完的线香,轻声说了一句:"结束了?"



"结束了。"张诚转过身,牵起她的手,走回院子里。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冷空气和残余的喧闹声。堂屋里还留着烛火的余温,香案上那几炷香已经燃了大半,烟气袅袅地往上飘。



正月初九那天,张诚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的天还黑着,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隔着窗户传进来。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紧接着是张建国的声音,隔着院门传进来:"阿诚!起了没?"



张诚一激灵,翻身坐起来,套上外套趿拉着拖鞋快步下楼,拉开院门看见张建国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棉袄,手里拎着一个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偏过头躲开,问了一句:"爹,啥事?"



"天公生!你忘了?"张建国把手电筒关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你这孩子怎么连这个都能忘"的意味,眼睛在微弱的晨光中瞪了他一下,"赶紧把婷婷叫起来,今天要在院子外面摆香案拜天公的!全村人都要拜的!你俩别给我晚了!"



张诚这才完全清醒过来。确实是正月初九了。天公生,闽南地区最隆重的祭祀日子,凌晨祭拜上天玉皇大帝,祈求全家平安顺遂。张建国往年都是一个人操持,今年家里添了新人,显然是不能含糊的。



他赶紧转身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喊潘婷。潘婷也醒了,正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揉眼睛,看见张诚走进来,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天公生,快起来,咱们在院子外面摆香案,全村人都要拜的,可不能耽搁了。"



潘婷一听,也不赖床了,赶紧爬起来穿衣服。两人简单洗漱完,裹上厚外套出了门。张建国已经在他家院门口忙活开了。院子外面的空地上摆了香案,上面铺着红布,香案正中间摆着一只全猪和一只全羊,肉都是提前一天处理好的,猪头上还点着一颗红点,羊角上系着红绸带。旁边摆着几盘水果、糕点、茶酒,在烛火的映照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



张诚走过去,在张建国旁边蹲下,伸手帮他扶了一下香案边角:"爹,这些肉从哪来的?"



"老朱家。"张建国头也没抬,"他家养了一年多的猪和羊,肉好,提前说好了的。"



香案上的大红蜡烛已经点起来了,在冬日凌晨的冷空气中微微晃动,把周围一小片地面照得暖融融的。陆续有人端着贡品走过来,在香案旁边放下,有端着大盘子装着整鸡的,有端着盆装着糍粑的,还有人抱着一坛酒来。张诚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有住在村东头的林婶,有开小卖铺的朱叔,还有几个平时在码头上干活的年轻人。



张建国站在香案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把线香,对着那面写着"天公"二字的红纸拜了三拜,然后退后半步,侧过身来,让身后的人依次上前上香。张诚拉着潘婷走过去,接过线香就着烛火点燃,站在香案前面,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



香案前面很快就排起了队。张建国站在旁边,负责给每个人递香,嘴里还念叨着:"天公保佑,保佑今年风调雨顺,出海平安。"



张诚和潘婷退到后面,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一张张虔诚的面孔依次走到香案前面。有老有小,有人闭着眼,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只是沉默地拜了拜就把香插进香炉里。



仪式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当最后一炷香插进香炉里,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鱼肚白,暗沉沉的夜色开始向灰白色过渡。香案上的红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火光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把那些贡品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张建国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等烛火完全稳定下来了,才弯腰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金纸屑和鞭炮残渣。



张诚走上去帮他:"爹,我来收拾。"



张建国直起腰,把手里的扫帚递给他,又看了一眼那些已经被收拢到墙角的香灰和纸屑,确认没有火星残留在里面:"你把这些扫干净就行,别让风吹得到处都是。我去看看老朱家的猪羊肉,分一下,给几家老人都送点。"



张诚接过扫帚:"行。"



潘婷也走过来帮忙,拿着簸箕跟在张诚后面,两个人把那些散落的纸屑和香灰扫成一堆,装进簸箕里倒进墙角的垃圾桶。晨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把石板路上的露水照得泛着细碎的光,远处几户人家的屋顶已经冒起了炊烟,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拖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线。



正月十三那天,镇上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张诚开车去镇上取货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街口那棵老榕树底下架起了一排竹竿,竹竿上挂着一串串花灯,有圆形的,有鱼形的,还有做成蜈蚣样式的长灯。几个老人正蹲在竹竿底下整理那些灯,有的在往灯罩里换新的蜡烛,有的正在用细绳把散落的灯串重新扎紧。



张诚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看了一眼。其中一位老人抬起头来,认出是他,笑着打了声招呼:"阿诚!明天游灯,你们家的灯笼备好了没有?"



张诚被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啥灯笼?"



老人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无奈:"我就知道你这孩子肯定忘了。游灯,正月十四夜里游灯,每家每户都要出灯笼的!你爹没跟你说?"



张诚摇了摇头:"没跟我说。"



"那你赶紧回去问问你爹。"老人摆了摆手,又低头继续扎手里那盏灯的骨架,嘴里念叨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一年到头就记着挣钱,连老规矩都忘到脑后去了。去年你大哥还在前面扛灯呢,今年他结了婚有了家,得他扛他那盏,你们家那盏就得你来出人了。"



张诚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下,转身快步走回车上,发动车子就往村里开。到了老宅,张建国正在院子里摆弄几根竹竿,旁边堆着几卷红纸和几捆细铁丝,地上散落着剪好的灯骨架。



"爹,明天游灯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张诚推门走进去。



张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忘了。你来得正好,过来搭把手,我这骨架还没扎完呢。"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竹篾,递给张诚,又拿起一卷红纸,在手里比划了一下,"明天游灯,各家要出灯笼,咱家的那个往年都是我在弄。今年你们三兄弟都成家了,各出一盏,你别想躲。你过来帮忙,把这几个骨架扎好,再把纸糊上去。"



张诚接过那把竹篾,蹲下身,学着张建国的样子,把竹篾弯成圆弧形,用细铁丝扎紧接口。张建国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句"你这弯得太大了,收一点",张诚就调整一下角度。



篾条在他手里慢慢弯成弧形,接口处用细铁丝缠紧,一圈,两圈,第三圈的时候他学会了用力道的节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拧得手指发酸。张建国递过来一卷红纸,又指了指墙角的浆糊盆:"糊上去的时候别图快,慢点,从底部开始往上糊,纸干了才绷得紧。"



张诚把红纸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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