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到初五,不是必要章节,可跳)



凌晨四点,张诚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



他翻了个身,迷糊中摸到旁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人已经不在床上了。他愣了一下,撑起身子往卧室门口看了一眼,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昏黄的灯光,夹杂着轻微的走动声。



他披上外套走出去,楼下客厅的灯已经亮了。潘婷正站在供桌前面,穿着一件厚实的棉睡衣,外面又套了一件薄羽绒背心,脚上趿拉着棉拖鞋,手里攥着一把线香,正低头往香炉里插。供桌上已经摆好了三牲、果品、糕点,还有一壶温好的酒,桌上的红蜡烛点起来了,火苗在冬日清晨的冷空气中微微颤动。



张诚靠在楼梯扶手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喊了一声:"几点起来的?"



潘婷吓了一跳,手里的香差点没拿稳。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早起,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快四点了吧。睡不着,干脆起来把供桌摆好。你过来搭把手。"



张诚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几根香,帮她把剩下的香插进香炉里,又弯腰把供桌上的几碟果品调整了一下位置。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黑透的,但远处能隐约听见鞭炮声,隔着一层冬日的冷空气传过来。



潘婷退后两步,双手合十,对着供桌拜了三拜,嘴里轻声念叨了几句什么。张诚没听清,但也没有追问,等她拜完了,才开口:"几点放炮?"



"五点半吧。天差不多亮透了再放。"



潘婷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一半又回过头来:"对了,线面我泡上了,鸭蛋也煮好了,一会儿你帮忙剥一下壳。"



张诚跟着她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线面已经在温水里泡软了,旁边的小碗里搁着几只煮好的鸭蛋,蛋壳上还带着细小的裂纹。他把鸭蛋捞出来,在凉水里过了一遍,开始剥壳。



天边泛起第一缕晨光的时候,张诚站在门口,把一挂鞭炮在院子里展开,红色的纸卷在青石板上铺出一条蜿蜒的细线。他把引信拉出来,蹲下身,拿打火机凑过去点燃,然后退开几步。



鞭炮炸响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脆,火光照亮了院子,红色的纸屑在晨风里打着旋儿飞起来,落在门口的石阶上、屋顶的瓦片上、院墙上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潘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线面,上面卧着一只剥好的鸭蛋,线面在碗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汤面上飘着几段翠绿的葱花,旁边搁着一小碟虾油。她笑着冲他扬了扬下巴:"快来吃,趁热。"



张诚走过去,接过那碗面,低头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线面细滑软糯,鸭蛋的蛋白弹牙,蛋黄绵密,鸡汤的清鲜混着葱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漫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把刚放完炮仗的那股兴奋劲儿熨平了,化作一种踏实的暖和。



他端着碗走到台阶上坐下,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成一小团雾。院子里的红纸屑在风里翻卷着,像一粒粒细碎的火星,把整个院子都映得红彤彤的。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汤,正要说什么,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阿宇的声音,隔着院墙就喊开了:"哥!起没起?"



"起了!"张诚朝院门方向喊了一嗓子。



院门被推开,阿宇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许禾,穿着一件浅红色的棉袄,头发扎起来,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跟在阿宇身后半步的位置,有些拘谨地朝张诚和潘婷点了点头:"诚哥,嫂子,新年好。"



许禾嫁过来没几天,头一回在张家过年,整个人还有些放不开。她叫人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带着笑意,只是那笑意里还有点小心翼翼,像是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潘婷放下手里的碗,笑着应了一声"新年好",伸手把许禾拉到旁边:"你吃早饭了没?锅里还有线面,我给你盛一碗。"



许禾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吃了过来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宇一大早就把我拉起来了,说初一要早点起来拜年。"



潘婷笑了一声:"那不挺好的,头一年在这儿过年,别太拘束了。"



张诚蹲在台阶上,几口把剩下的面条吃完,把空碗递给潘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哥他们呢?"



"大哥和大嫂在老宅那边。"阿宇说,"他说一会儿过来。"



"那就别等了,咱过去吧。"



四个人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老宅的方向走。清晨的村道上已经有不少人了,穿着新衣服,脸上带着笑意,见面互相拱手道声"新年好"。路边的门框上贴着崭新的春联,有的人家门口还散落着刚放完的鞭炮纸屑,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红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柴火燃烧的气息,混着各家各户厨房里飘出来的早饭香,把这个冬日的清晨熏得暖融融的。



张建国正站在老宅门口,穿着一件全新的藏蓝色夹克,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见几个人走过来,脸上的笑意堆得满满的,拉长了声音喊了一句:"新年好!阿宇,你今年结了婚,也不见你多睡会儿?"



阿宇嘿嘿笑了两声:"爹,睡不着!头一年娶媳妇,早早就醒了。"



张建国被他这话逗得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阿宇的肩膀,又转头看了许禾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精神!进屋进屋,别在外面站着了。"



几个人走进堂屋,供桌上的香已经燃了大半,烛火在晨风中轻轻晃动,把墙上那幅红纸写的"天地国亲师"照得泛着暖光。张建国走到供桌前,弯腰重新点了几炷香,插进香炉里,又退后两步,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直起身来,转过身的时候,脸上那笑意还没有收干净,但语气已经正经了几分:"今年是头一年,咱们家人都齐全了。来,都过来拜拜。"



几个人依次走到供桌前,各自点了香,对着供桌拜了三拜。张诚拜完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在供桌旁边那几幅新换的祖先照片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那些照片边角微微泛着旧纸张特有的黄,看着比去年旧了几分,但依然擦得干干净净。



拜完供桌,张建国在堂屋里摆开了茶具,又端出一碟糖果和一碟瓜子花生。张诚在他旁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是铁观音,茶汤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种初春特有的清润。



阿宇已经拉了把椅子在许禾旁边坐下,拿起一颗糖剥开纸,放进许禾手里。许禾接过糖,低头笑了笑,小口小口地含着,没有抬头,但耳朵尖已经红了。



张建国看着他们,脸上那点笑意一直没有收。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在阿宇和许禾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向张诚:"阿诚,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下午去老丈人家。"张诚说,"婷婷怀着孕,老早就打电话催了,说初一回娘家吃饭。"



张建国点了点头:"应该的。你带点东西去,别空着手。"



"带了,酒和茶叶都准备好了,昨天晚上就装上车了。"



"那就好。"张建国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随意了几分,"一会儿你大哥和你大嫂过来,中午就在这边吃,下午你再走。"



"行。"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大哥张志的声音:"爹,新年好!"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去。大哥张志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领口翻得整整齐齐,柳丽萍跟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头发盘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两人走进堂屋,柳丽萍朝张建国笑了一下:"爹,新年好。"



"好好好。"张建国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站起来招呼两人坐下,又朝大哥张志招了招手,"志儿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个香炉里的香灰,是不是快满了?"



大哥张志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满了,得清一下。"



"那你来弄,我手笨。"



大哥张志也不多话,转身去杂物间拿了把小铲子,蹲在香炉前面开始清理香灰,动作不紧不慢,显然是做惯了的。柳丽萍也走到许禾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杯茶:"你喝这个?我给你倒点热茶?"



许禾赶紧说:"不用不用,我这个还烫着呢。"



"那行,冷了你跟我说。"



张诚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暖光,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正在枝头蹦跳,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跟这家人一起过这个年。



初一这天的规矩多,但也就是那些老传统:不扫地、不倒垃圾、不泼水。张建国往年都要念叨好几遍,今年倒是没怎么提,但张诚心里有数,那些规矩早就刻在骨子里了,不用人提醒也会照做。



上午又来了几拨拜年的亲戚,都是村里沾亲带故的人家,有的带着孩子,有的拎着一袋自家做的糕点,进门拱手道声"新年好",坐下喝杯茶、嗑几颗瓜子,聊上几句家常就走。张建国坐在堂屋里,每一拨人都站起来招呼、倒茶、递烟,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断过。



快中午的时候,张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陈婶子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菜已经炒好了几样,正往盘子里盛。他靠在门框上:"婶子,中午吃啥?"



陈婶子头也没回:"你爹早上特意交代的,炖了只鸡,蒸了条鱼,还有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那行,婶子您忙,我看着看着就行。"



中午在老宅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饭,张诚喝了两杯白酒,潘婷喝的是温水。张建国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扫了一圈,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落下去过。他喝得不多,但每次端杯都喝得慢,像是在细细品着这顿饭、这个人齐的年。



吃完饭,张诚回屋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潘婷也换了衣服,又围了一条新围巾,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两人把准备好的礼品搬上车,跟张建国打了声招呼,往潘家的方向开去。



开了不到二十分钟,车子拐进潘家所在的那个村子。村道上比平时热闹不少,路两边停了不少车,有的人正站在院门口聊天,也有穿着新衣服的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张诚把车停在潘家院门口,熄火拔下钥匙的时候,院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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