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笼里的红团已经上色了,一个个饱满圆润,泛着红曲特有的那种暖红色。张诚看着那一屉屉码放整齐的红团,心里那股过年的劲头终于实打实地涌了上来,顺着那蒸腾的白汽漫进鼻腔,又从嗓子眼儿暖到了胃里。



腊月二十七那天,张诚又去了一趟镇上,这回是专门买年货的。



潘婷也跟他一块儿去了,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羽绒服,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站在张诚旁边,看着他把一条大鱼拎起来又放下。



"这鱼新不新鲜?"张诚转头问了一句。



"你看鱼眼睛亮不亮。"潘婷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亮、鳃红、鱼身有弹性,就是新鲜的。"



张诚又拎起一条看了看,点了点头:"这条行。"



卖鱼的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厚厚的胶皮围裙,手指冻得通红,咧着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笑着说:"兄弟好眼力!这条是今天早上刚靠岸的,你看这鳞片,闪着光呢!"



张诚也没还价,爽快地付了钱,又陆续买了排骨、五花肉、三只鸡、两只鸭子,每一样都经过潘婷的点头才装袋。光肉类家禽就装了好几个塑料袋,在后备箱里堆了小半截。



他又去了一趟干货店。店里的货架上摆着整排的蛏干、干贝、鱿鱼干、虾米,张诚每样都称了一些,又买了一袋干香菇和一袋木耳,干货的柜台前面,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店员正在用纸袋给人装干贝,动作利索,袋子一扎,红绳一系,干净利索,看着就利落。



潘婷在干货店里转了一圈,又捡了一包桂圆干和一包红枣:"这些留着炖汤用。"



"行,拿着。"



最后又去了一趟卖春联和门神的摊位。摊子摆在街口那棵老榕树底下,一张长条桌,上面铺着几卷红纸,写着各种吉祥话的春联挂在旁边的绳子上,在风里微微晃动。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人,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低头写一幅还没完成的春联,笔尖落在红纸上,带着一股子墨香和年味。



张诚弯腰挑了半天,选了一幅写着"家和万事兴"的春联,又挑了一幅"一帆风顺年年好"的横批,还买了一对门神和几张福字,又顺手买了几张红纸,准备回头给阿宇和大哥那边也贴一套。



结账的时候,潘婷又从摊子旁边拿起一叠红包,数了数:"这个也得买,过年给小孩发红包用。"张诚说行,又加了一叠。



年二十九那天,张建国一大早就把张诚叫过去了。



"今天辞年,要祭拜祖先。"张建国站在堂屋里,供桌已经摆好了,上面铺着红布,摆着一排香烛和供品——三牲、水果、糕点、酒,还有几碟小菜,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大红蜡烛已经点起来了,烛火在冬日的晨光中微微晃动,把供桌旁边那几幅祖先的照片照得忽明忽暗。



张诚跟在他身后,按着顺序——先拜祖先,再拜地基主。一套流程走下来,将近一个小时才完事。



张诚走出堂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也没有下雨的意思。院子里陆陆续续有人走过,手里都拎着东西,是去妈祖庙上香或者去祖坟祭拜的。张建国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往外走的背影,又补了一句:"明天除夕,别睡过头了。"



"知道了爹。我明天一早就过来。"



除夕那天,张诚五点多就醒了。天还没亮,窗外还是一片深沉的灰蓝色,但远处已经有人在放鞭炮了,零星的声响隔着窗户传进来,带着一种年根底下特有的热闹劲儿。



他摸黑起了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穿好衣服。潘婷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下了楼,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冻得他激灵了一下。他搓了搓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炊烟的气息。



他推开院门走出去,村道上已经有人走动了。有拎着篮子的,有端着盆的,还有人正在往门口贴春联,手里攥着一卷红纸,正比对着位置。他一路走到老宅,张建国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门口贴春联。供桌上摆着大红蜡烛,火苗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张建国贴完最后一幅春联,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进屋准备拜拜。"



张诚跟着他走进堂屋,帮着把供桌上的供品重新摆放整齐。酒倒好了,三杯,一字排开;茶也泡好了,三杯,整整齐齐地列在酒杯旁边。香点燃了,三炷,稳稳地插进香炉里。



等所有祭拜的流程走完,天已经大亮了。张诚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远处偶尔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一阵又停了,隔不了多久又在另一个方向响起来。



院子里的灶台上已经架起了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张建国正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勺,正在搅动锅里翻滚的汤。张诚走过去,弯腰往锅里看了一眼,乳白色的汤底里翻滚着整只鸡和几块排骨,咕嘟声在冷空气中格外清晰。



"今天年夜饭有几道菜啊?"张诚问了一句。



张建国头也没回:"你陈婶说了,主菜交给饭店,咱们自己炖这只鸡,烧个鱼,弄盘青菜,凉菜也在饭店买好了,够吃了。"



张诚在灶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搓了搓冻红的双手,又伸到灶台前面烤了烤,火苗的热气烘在掌心里,暖融融的:"那行。潘叔那边说初一让婷婷回去吃饭,他老早就打电话催了。"



张建国把勺子放下,盖上锅盖转过身来:"初一去老丈人家吃饭是应该的。你初二再去你嫂子家那边。"



"知道了。"张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堂屋里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他爹,"那晚上几点开席?"



"六点吧。你们几个早点过来,别等菜凉了。"



张诚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口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看了院子一眼——张建国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火苗映红了他那张被海风吹糙的脸。灶台上的锅盖缝隙里冒出一股白汽,带着鸡汤特有的鲜香,在冬日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推开院门走出去,沿着村道往自家方向走,迎面碰上了阿宇。阿宇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张诚,咧嘴笑了:"哥,我正找你呢!"



"什么事?"



阿宇快走几步到他面前:"哥,我下午得去一趟镇上,买点东西。你有空不?"



张诚想了想,下午确实没什么事:"行,我下午没事,跟你去。"



阿宇嘿嘿一笑:"那就行!我买了东西回来还得去老宅帮忙。"



"那你赶紧去准备,下午两点出发。"张诚摆了摆手,继续往家走。



下午两点,张诚和阿宇开车去了镇上。路上没什么车,镇上的街道比平时热闹了不少,路边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阿宇去了趟杂货店,买了一卷新的红绳和几盒火柴,说晚上拜拜要用。又去了一趟干货店,买了几包糖果和瓜子,说晚上看春晚的时候吃。



张诚在镇上又转了一圈,买了几个红灯笼,准备挂在家门口的屋檐下,又把阿宇带到海味楼,把定好的菜核对了一遍,把尾款结了,心里才踏实下来。



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村道两旁的房子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窗户上映着人影。张诚开得不快,从车窗往外看出去,能看见不少人家门口已经贴好了春联,门框上挂着红灯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肉香和柴火燃烧的气味。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潘婷正站在门廊下,手里攥着一把红灯笼,正仰头往屋檐下挂。张诚赶紧快步走过去:"你等会儿!我来挂,你别爬梯子。"



他接过那串红灯笼,三两下就挂好了,红色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在门廊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好了,进屋吧。"张诚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客厅里开着灯,茶几上摆着几盘糖果、瓜子和花生米,电视开着,正在放新闻。潘婷在沙发上坐下,张诚在旁边坐下,两人靠在一起,看着电视屏幕上主持人说着除夕祝福,窗外又传来一阵零星的鞭炮声,在安静的冬夜里格外响亮。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张诚带着潘婷往老宅走去。路上能看见不少人家门口亮着灯,院子里传来饭菜的香气和说话声,在冬夜的冷空气中格外清晰。张建国正站在院子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两人走过来,朝屋里摆了摆手:"来了?快进来,菜都摆好了。"



堂屋里,圆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炖鸡摆在正中,旁边是一大盘红烧鱼、清炒时蔬和几碟凉菜,还有一大碗海鲜汤,汤面飘着翠绿的葱花。碗筷已经摆好了,酒也倒好了,大哥张志和柳丽萍已经在桌边坐下了,阿宇和许禾坐在旁边,正低头说着什么。



陈婶子正在灶台边收拾东西,张建国招呼着张诚和潘婷坐下,自己也落了座。大家围坐在圆桌旁边,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张建国端着酒杯站起来,目光在几个孩子的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面前的酒杯上,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



"今年这一年,过得顺当。你们几个都成家了,我也没什么好操心的了。来,喝一杯,祝明年顺顺利利。"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阵密集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像是有人隔着一道院墙在跟他们一道庆祝。桌上的筷子动起来,热气腾腾的菜被夹到碗里,笑声和碰杯声混在一起。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几个年轻人围坐在客厅里看着春晚。电视屏幕上的小品演到一半,张诚偏过头,从窗户看出去,夜色深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远处的海面上泛着点点渔火。



墙上的挂钟走过了十二点。张诚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灌进来的同时,远处传来密集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像是有人在这一刻同时按下了开关。红色纸屑在路灯昏黄的灯光下翻飞又落下,在冬夜的冷空气中画出一道道细细的弧线。



他转过头,看见潘婷正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围巾还没解下来。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新年好。"



她笑了一下:"新年好。"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继续,在冬夜的冷空气中炸开又散落,像是有人把一整年的热闹都攒到了这一刻,一下子全放了出来。张诚站在窗边,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声响,看着远处海面上隐约的灯火,心里那根弦松了下来。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开头的时候他还在滩涂上挖沙虫,现在他站在自己的房子里,身边站着他的妻子,远处停着他定下的远洋船。



这一年,过得踏实。(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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