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夫被宫中内侍请走后,监察司总衙的院子忽然安静了不少。



少了那个随时能骂人的老头,青竹反倒更紧张。



她抱着木匣,站在廊下,手指一遍遍摸着匣角。



匣子里有图。



有抄件。



还有陆寻刚才给她的那张纸。



纸不厚。



可青竹总觉得沉。



沉得她手心都有些出汗。



陆寻靠在廊下的软椅里,看见她那副模样,笑了一下。



“怕?”



青竹点头。



“怕。”



她没有逞强。



她现在知道,怕不是丢人的事。



陆寻以前也说过。



怕,说明知道事情重要。



陆寻道:



“怕就对了。”



青竹抬头。



陆寻慢悠悠道:



“不怕才容易出事。”



青竹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可还是紧张。



“我怕我到时候忘了。”



“忘不了。”



“万一呢?”



陆寻指了指她怀里的木匣。



“你不用说太多。”



“该递图时递图。”



“该递纸时递纸。”



“别人问你,你就说——陆寻让我给的。”



青竹一怔。



“这样会不会太简单?”



陆寻认真道:



“越简单越好。”



“堂上那么多人,话说多了容易被绕进去。”



“你不是去吵架的。”



“你是去把刀递出去的。”



青竹低头看着木匣。



递刀。



这个说法让她心跳快了些。



以前她总觉得,刀是柳清霜那样的人拿的。



清冷。



锋利。



能拔剑杀人。



后来她才明白,陆寻的刀,不一定是铁做的。



一张纸。



一本账。



一句问话。



都能是刀。



今日,她要递的就是这样的刀。



宋砚辞从外面进来,已经换好衣裳。



他今日也要去三司。



苏云卿也在。



她昨日问倒许崇后,整个人像是终于越过了一道坎。



眼底还有疲惫,却没有退意。



裴玄站在门口等人。



柳清霜依旧一身白衣佩剑。



几人都准备好了。



只有陆寻不去。



青竹看着他,忽然小声问:



“你真的不去吗?”



陆寻靠着椅背。



“真不去。”



“你不担心?”



“担心。”



“那你还不去?”



陆寻笑了笑。



“顾延章想让我去不了,我就顺他的意。”



青竹皱眉。



“为什么?”



陆寻道:



“有时候顺着敌人的想法走一步,他才会觉得自己赢了。”



“等他觉得赢了,才容易露出下一步。”



青竹听懂一点,又没完全懂。



苏云卿在旁边轻声道:



“陆公子的意思是,顾延章今日准备的是对付你的法子。”



“你不去,他反而用不上。”



陆寻点头。



“苏姑娘说得对。”



青竹眼睛亮了。



“所以你不去,也是坑他?”



陆寻想了想。



“可以这么理解。”



青竹终于放心了一点。



原来不是陆寻被迫不去。



是他故意不去。



那就好。



她抱紧木匣。



“那我去了。”



陆寻看着她。



“去吧。”



青竹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要按时吃饭。”



陆寻一怔。



裴玄和宋砚辞同时看了过来。



柳清霜也看了陆寻一眼。



陆寻沉默片刻。



“好。”



青竹还是不放心。



“别只答应。”



“我回来会问厨房。”



陆寻:“……”



他忽然发现,这小丫头现在越来越像赵大夫了。



裴玄难得笑了一下。



“走吧。”



青竹这才跟着众人离开。



院子里只剩陆寻一个人。



还有几个监察司校尉守着。



他看着空下来的院子,慢慢收了笑。



顾延章把赵大夫调走。



表面看,是让他进不了三司。



其实也是在试他。



试他身边的人。



试他没了赵大夫敢不敢硬撑。



试他没了自己亲自坐堂,还能不能把话递进去。



陆寻轻轻敲了敲扶手。



顾延章聪明。



但他错了一点。



他以为陆寻身边的人,只是围着他转。



可这一路走来,青竹会看字了。



苏云卿会看账了。



宋砚辞会设局了。



柳清霜会等刀落准再拔剑了。



就连裴玄,也开始习惯先问“陆寻会怎么坑”。



这些人,早就不是只等着陆寻开口的人。



三司堂上,今日没有陆寻。



但陆寻的影子,仍然会在那里。



……



刑部三司堂。



今日堂内的人,比昨日更多。



顾延章没有来。



但他的帖子已经摆在案上。



赵大夫也不在。



陆寻也没有出现。



不少官员看见陆寻那把紫檀椅没被抬进来,神色都有些微妙。



有人松了一口气。



有人有些失望。



也有人低声道:



“陆寻今日不来?”



“听说宫里请走了赵大夫,他身体撑不住。”



“那今日顾府前院管事,怕是不好问了。”



“陆寻不在,谁能把话问到那种刁钻处?”



“监察司的人也不差吧?”



“可陆寻那张嘴,确实不一样。”



这些话传到青竹耳朵里。



她抱着木匣,站在旁听处,心里更紧。



她知道陆寻不在,会有人觉得今日没那么利索。



可她也记得陆寻的话。



不是去吵架。



是去递刀。



惊堂木落下。



清沉声道:



“传顾府前院管事,顾忠。”



很快,顾忠被带了上来。



他五十上下,穿一身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整齐。



看起来不像寻常仆人,倒像半个管事先生。



能在顾府前院管二十多年,这人自然不简单。



他一上堂,便跪得很稳。



“奴才顾忠,见过三司大人。”



清问:



“顾忠,顾府前院腰牌,是否由你掌管?”



顾忠低头。



“回大人,是。”



“许崇昨日供称,有顾府前院仆役持腰牌三次送信。”



“你可知此事?”



顾忠答得很快。



“不知。”



堂内有人皱眉。



又是不知。



这几日,顾府最常听见的两个字,就是“不知”。



清继续问:



“顾延章昨夜自陈,顾府前院腰牌由前院管事领发。”



“若持牌仆役经管事确认,可视作顾府差遣。”



“你既掌腰牌,为何不知?”



顾忠额头贴地。



“回大人,景和十一年,顾府前院库房曾因暴雨进水。”



“当夜库房混乱。”



“事后清点,确有一枚腰牌遗失。”



“奴才怀疑,许大人当年所见腰牌,便是那枚遗失腰牌。”



堂中立刻响起低低议论。



裴玄眼神冷下来。



果然。



顾延章昨夜已经把路铺好了。



腰牌遗失。



仆役冒名。



顾府不知。



顾忠这番话,把顾府前院摘得干干净净。



清皱眉。



“腰牌遗失,为何不上报?”



顾忠道:



“当时府内自行查找,以为只是落在库房角落。”



“后来多年未曾出事,便没有上报。”



周元礼冷声道:



“顾府前院腰牌,涉及府中出入差遣。”



“遗失多年不上报,你这管事倒是胆大。”



顾忠叩头。



“奴才有罪。”



这句“有罪”,认得很巧。



认的是腰牌管理不严。



不是送信。



许敬之问:



“那三封送往许崇府中的信,与你可有关?”



顾忠立刻道:



“绝无关系。”



“你可知送信人是谁?”



“不知。”



“腰牌何人偷取?”



“不知。”



又回来了。



不知。



清脸色很不好看。



可顾忠的说法一时确实不好直接打穿。



腰牌遗失,是顾府内部过失。



若没有证据证明三次送信的人仍是顾府差遣,就只能先记为疑点。



堂上气氛有些僵。



顾忠伏在地上,看似恭敬,心里却慢慢稳了下来。



老爷说得没错。



咬死腰牌遗失。



咬死不知。



三司就算怀疑,也不能直接把顾府前院钉死。



陆寻今日不在。



没人能逼得他乱。



顾忠心里刚松半口气,便听见旁听处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



“裴大人。”



声音不大。



还有点紧。



堂内不少人看了过去。



青竹抱着木匣,脸色微红,却没有退。



裴玄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



青竹把陆寻给她的纸递出去。



“陆公子说,若顾忠说腰牌遗失,就把这个给你。”



堂内瞬间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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