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开堂这日,京城起了大早。



还没到辰时,刑部外街已经围了不少人。



官差早早拉了绳。



不许百姓靠近。



可越是不许靠近,越有人想看。



茶棚坐满了。



巷口站满了。



连对面卖糖人的老头,今日都比平时来得早。



江州案入京。



顾府外账。



锦成号。



慈恩寺莲账。



顾府书房旧文书。



这些词连着砸了几日,京城百姓早就听得耳朵发热。



今日三司开堂,谁都知道这不是寻常复核。



这是顾府真正被摆上案桌了。



更准确地说。



是顾延章终于不能只坐在书房里了。



刑部门前,有人低声议论。



“顾大人会来吗?”



“听说会来。”



“他不是自请避嫌了吗?”



“避嫌也得说清楚啊,书房里都翻出苏承业密呈了。”



“那陆寻呢?”



“应该也会来吧。”



“他一个白身书生,也能进三司堂?”



“你忘了?他是临时书吏。”



“临时书吏能把顾府逼到这份上?”



“所以才好看啊。”



人群里一阵低笑。



很快,街头传来车轮声。



第一辆到的,是监察司的车。



裴玄骑马在前。



柳清霜在侧。



岳沉舟没有坐轿,而是直接从车上下来。



他一出现,刑部门口立刻安静许多。



监察司这位老大人,京城里没人敢小看。



紧接着,第二辆车停下。



车帘掀开。



青竹先下来。



她今日穿得很素净,发髻梳得整齐,怀里抱着一个木匣。



木匣里不是蜜饯。



是图。



江州银路图。



锦成号外账副录。



苏家旧产转卖简表。



还有她昨夜帮着整理好的几张标注。



她抱得很紧。



像抱着一只会咬人的小老虎。



随后,陆寻从车里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青长衫,外面披了件深色披风。



脸色依旧不算好。



但比刚进京时精神了些。



赵大夫站在车旁,看着他下车,眉头还是皱着。



“记住。”



陆寻叹了口气。



“坐着说。”



赵大夫冷冷补充:



“少说废话。”



陆寻点头。



“这个比较难。”



赵大夫看了他一眼。



陆寻立刻改口:



“但我尽量。”



青竹忍不住笑了一下。



外头不少人看见这一幕,表情都有些古怪。



这就是陆寻?



那个城门怼京兆府、玉衡文会怼士子、把顾府夫人逼进监察司的人?



怎么看起来像被大夫管得死死的?



有人低声道:



“他真病啊?”



“废话,脸白成那样还能是假?”



“病成这样还来三司堂?”



“所以说这人狠啊。”



“狠什么狠,你没看他刚才被大夫训得不敢回嘴?”



“那更狠。”



“为什么?”



“都这样了还要来,说明顾府真把他惹急了。”



人群里又是一阵低声议论。



陆寻听见一点,没理。



他转头看向苏云卿。



苏云卿从后一辆车下来。



今日她没有戴帷帽。



一身素白衣裙,发间只插一支银簪。



她脸色很平静。



平静得让青竹都有些意外。



以前每次提到苏家旧案,她眼里总有压不住的痛。



可今日,她站在刑部门口,竟没有发抖。



陆寻看了她一眼。



“怕吗?”



苏云卿轻轻点头。



“怕。”



她顿了顿。



“但不退。”



陆寻笑了。



“那就够了。”



宋砚辞也来了。



他手中拿着折扇,身后跟着宋家两个账房。



今日宋家不是主角。



但宋家旧账和锦成号外账能对上,少不了他。



几人刚要进门,街尾忽然又安静下来。



一辆低调的黑顶马车缓缓驶来。



没有张扬的仪仗。



也没有顾府大牌。



可车一停,所有人都知道是谁来了。



顾延章。



车帘掀开。



顾延章走下马车。



他今日穿的是深青官袍。



面容清瘦。



神色平稳。



即便这几日顾府被风浪推到京城中央,他看起来依旧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份稳,让不少人心里发紧。



能坐到内阁次辅位置的人,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顾延章下车后,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陆寻身上。



两人第一次正式对视。



一个是内阁次辅。



一个是寒门书生。



一个衣冠整肃,站得笔直。



一个病色未退,还要青竹在旁虚扶着。



可偏偏这一刻,没人觉得陆寻矮了一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就是这个病书生,把顾府一步步逼到今天。



顾延章先开口。



“陆公子。”



陆寻拱手。



“顾大人。”



顾延章淡淡道:



“久闻其名。”



陆寻笑了笑。



“顾大人这话,我听过很多次。”



顾延章眉头微动。



陆寻道:



“但每次别人说完,后面都没什么好事。”



周围顿时安静。



裴玄嘴角一抽。



宋砚辞侧过脸。



青竹低头看鞋尖,装作自己没听见。



顾延章神色不变。



“陆公子果然快言。”



陆寻摇头。



“身体不好,说不了慢话。”



这句话一出,旁边有个年轻衙役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憋住。



顾延章看着陆寻。



片刻后,他轻轻一笑。



“今日三司开堂,陆公子还是保重身体。”



陆寻点头。



“顾大人放心。”



“我今天坐着。”



顾延章眼神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因为他看见了后面两名校尉抬着的椅子。



还是那把紫檀椅。



岳沉舟书房里的。



为了陆寻今日进堂,特意又搬来了。



顾延章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见过许多上堂的人。



跪着的。



站着的。



被押着的。



被拖着的。



唯独没见过自带椅子的。



偏偏谁都不好说他摆架子。



因为陆寻是真病。



说不让他坐?



万一他倒在三司堂上,明日京城就能传成三司欺压江州功臣。



顾延章第一次还没开堂,就觉得这病书生有点棘手。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进了刑部。



陆寻看着他的背影,轻轻道:



“挺稳。”



宋砚辞低声道:



“稳得吓人。”



陆寻笑了笑。



“没事。”



“椅子再稳,也怕少腿。”



青竹小声问:



“今天拆哪条?”



陆寻看了她一眼。



青竹立刻抿住嘴。



她刚才只是顺口接了一句。



没想到陆寻认真想了想。



“今天先拆他‘不知情’这条。”



青竹眼睛亮了一下。



她抱紧木匣。



“那图我抱好了。”



陆寻笑着点头。



“靠你了。”



青竹脸微红,却站得更直了些。



……



三司堂内。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方俱在。



主位坐着刑部尚书清。



左侧是大理寺卿周元礼。



右侧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许敬之。



岳沉舟坐在旁侧。



裴玄、柳清霜站在监察司一列。



顾延章以避嫌官员身份坐在右下首。



不居主位。



但谁都知道,他才是今日最重的人。



沈兰、秦妈妈、陈怀都没有先押上来。



今日第一场,不是审人。



是定案势。



江州案到底是单纯旧案翻查,还是顾府涉案。



这一点,今日必须先摆明。



陆寻进堂时,那把紫檀椅也被搬了进来。



不少官员脸色都变了。



清眉头微皱。



“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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