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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寻看向他。



“谢老先生。”



“文雅能替苏承业翻案吗?”



“文雅能让白马寺吐出银子吗?”



“文雅能让沈怀义认罪吗?”



“文雅若能办案,那江州百姓何必等这么多年?”



谢文衡沉默了一瞬。



陆寻没有咄咄逼人,只是语气淡了些。



“我不是来写诗的。”



“我是来讲案子的。”



“若诸位想听案子,我讲。”



“若诸位想听漂亮话,出门右转,茶楼说书先生比我会讲。”



水榭里彻底安静下来。



很多人原本是来看陆寻笑话的。



可现在才发现。



这人病是病。



但嘴一点都不软。



更重要的是,他每句话都能把场子拉回江州案。



不让别人把话题扯到流言上。



谢文衡看了他半晌,终于道:



“好。”



“那便请陆公子讲案。”



陆寻没有立刻讲。



他看向身后的青竹。



青竹立刻把一只卷轴递给他。



众人以为那是案卷。



结果陆寻展开后,竟是一张简图。



图上画着江州。



苏家。



白马寺。



通源票号。



沈怀义府邸。



顾府外账。



锦成号。



还有一条条银线。



没有复杂辞藻。



没有故作深沉。



一眼便能看懂。



陆寻将图挂起。



“诸位都是读书人。”



“读书人最怕什么?”



韩修远冷冷道:



“怕失节。”



陆寻看他一眼。



“我以为最怕看不懂账。”



韩修远:“……”



水榭里再次响起低笑。



陆寻抬手指向简图。



“江州案,其实不复杂。”



“苏承业发现私盐银路。”



“沈怀义为了保住江州官场,先害苏家。”



“白马寺替银子披袈裟。”



“通源票号替银路换皮。”



“沈怀义吃一口。”



“江州商户吃一口。”



“京城顾府外宅,也吃一口。”



“吃完之后,把苏家推下去。”



“再告诉所有人,苏家脏。”



他说到这里,看向众人。



“诸位觉得,这事复杂吗?”



没人说话。



陆寻道:



“不复杂。”



“只是脏。”



水榭里气氛慢慢变了。



很多士子第一次看见如此直白的图。



以前他们听江州案,只听见“牵连甚广”“证据复杂”“多方涉案”。



听着像雾。



可陆寻这一张图,把雾扯开了。



钱从哪里来。



经过哪里。



谁吃了。



谁死了。



清清楚楚。



谢文衡也看着那张图,眉头一点点皱起。



他原本以为陆寻会讲冤情,讲苦楚,讲监察司如何破案。



没想到陆寻直接讲钱。



而钱,是最难辩的东西。



韩修远却仍不服。



“陆公子这图画得清楚,可图是你画的。”



“你说顾府外宅吃了一口,证据何在?”



这话问出来,不少人都看向陆寻。



这也是今日文会真正想逼问的地方。



顾府。



内阁次辅。



若没有铁证,陆寻在文会上说顾府吃银,就是诬陷。



陆寻没有急。



他只是笑了笑。



“韩公子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韩修远冷声道:



“陆公子莫非还想说,是我替你递了话?”



陆寻点头。



“差不多。”



韩修远一噎。



陆寻看向水榭外。



“诸位既然想看证据,那便看。”



话音刚落。



水榭外传来脚步声。



宋砚辞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监察司校尉。



校尉手里捧着一只封好的木匣。



木匣放到众人面前。



宋砚辞拱手。



“锦成号外账副录。”



“已由监察司封存,三司备案。”



“今日只取其中三页抄件,供诸位核验。”



水榭里瞬间一片哗然。



锦成号外账?



昨日还只是传言。



今日竟然已经有抄件了?



谢文衡脸色终于变了。



“监察司案卷,怎可带入文会?”



陆寻看向他。



“谢老先生误会了。”



“这不是案卷。”



“这是已经备案的外账抄件。”



“我不让诸位审案。”



“只是让诸位知道。”



“有些话,不是陆寻空口白牙。”



宋砚辞展开第一张抄件。



“苏家旧产转卖记录。”



“买入人,沈怀义外甥。”



“三月后,转入顾府外宅。”



“签押人,秦妈妈。”



第二张。



“通源票号转银记录。”



“江州白马寺香火银,经通源票号入京。”



“中转名目,供灯、修缮、书院捐银。”



第三张。



“锦成号旧账。”



“标注兰字蜡封。”



“与顾夫人沈兰身边管嫁妆库之秦妈妈有关。”



三张纸一出。



水榭里再无人能笑。



韩修远脸色发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刚才问的“证据何在”,现在像巴掌一样打回自己脸上。



陆寻看着他。



“韩公子。”



“证据来了。”



“你还要不要替顾府问下一句?”



韩修远硬着头皮道:



“这……这只能说明顾府外宅有人涉案。”



“不能说明顾大人知情。”



陆寻点头。



“对。”



众人一愣。



连韩修远都愣住了。



他本以为陆寻会趁势咬顾延章。



结果陆寻竟然认了。



陆寻道:



“这三张纸,确实不能直接证明顾延章知情。”



“所以今日,我不说顾延章有罪。”



“我只问诸位一句。”



他缓缓看向水榭众人。



“顾府外宅吃了苏家血肉。”



“顾夫人身边人搬了外账。”



“顾府旧线通了白马寺、通源票号、锦成号。”



“到这一步,顾府还能一句不知,就让所有人闭嘴吗?”



水榭里死一般安静。



这话太稳。



也太狠。



不直接咬死顾延章。



但把顾府钉在案上。



你可以说顾延章暂时无法定罪。



但你不能说顾府干净。



谢文衡捏着扶手,终于开口:



“陆公子,老夫并非替顾府开脱。”



陆寻看向他。



“那谢老先生替谁?”



谢文衡脸色一僵。



陆寻语气平静:



“若替公道,就该问顾府为何吃银。”



“若替士林,就该问白马寺为何藏污。”



“若替读书人,就该问苏承业这样的清官为何会死。”



“可今日文会开场,问的是我有没有操纵舆论,苏姑娘证词是否可信,宋家是否别有所图。”



他笑了一下。



“谢老先生。”



“你们的问题,好像都绕开了坏人。”



这句话一出,像刀一样插进水榭。



谢文衡脸色彻底沉下。



许多士子却低下了头。



是啊。



他们今日来,议论的是陆寻狂不狂。



议论的是苏云卿清不清白。



议论的是宋家有没有私心。



却很少有人真正问一句。



害人的人呢?



吃银的人呢?



顾府呢?



韩修远仍不甘心。



“陆寻,你如此引导众人,难道不也是操纵舆论?”



陆寻笑了。



“韩公子,你又说错了。”



“我拿证据说话,叫摆事实。”



“你拿听说伤人,才叫操纵舆论。”



“这两个东西,别混。”



周围有士子忍不住点头。



韩修远还想说。



陆寻却忽然咳了起来。



青竹连忙递水。



赵大夫站在水榭边,脸色一黑。



“差不多了。”



陆寻喝了水,摆摆手。



“最后一句。”



赵大夫冷哼。



“你最好真是最后一句。”



陆寻看向在场众人。



“诸位。”



“江州案进京,不是让大家看陆寻笑话。”



“也不是让大家挑苦主毛病。”



“更不是让大家替顾府找台阶。”



“读书人若真有清议,就该盯着有权有势的人问一句。”



“你的钱,从哪里来?”



“你府里的账,敢不敢晒在太阳底下?”



他站不起来。



便坐在那把紫檀椅上,拢着披风,脸色苍白。



可声音却很清楚。



“今日我就说到这里。”



“谁若觉得我说错了。”



“可以拿证据来驳。”



“别拿听说。”



“也别拿身份。”



“我身体不好,懒得陪人绕弯。”



说完,他真的闭嘴了。



赵大夫立刻上前。



“走。”



陆寻无奈。



“这么快?”



赵大夫冷笑。



“你已经多说了半个时辰。”



青竹也赶紧扶他。



水榭里的士子们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刚才还she战全场的人,转眼又被大夫和小丫头管得死死的。



荒唐。



却又莫名真实。



宋砚辞收起抄件。



柳清霜护在一侧。



苏云卿今日没有多说一句话。



但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



再没有人敢拿她的出身说话。



因为陆寻刚才已经把这把刀,当众折了。



你可以质疑证据。



但不能再用苦主遭过的难,去羞辱苦主。



那样只会显得你脏。



陆寻离开兰亭园时,园中无人再拦。



来时许多人看他像看笑话。



走时,却有不少士子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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