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江州书院门前,早早便聚了不少士子。



今日书院设讲。



题为——



读书人与公道。



这题目一出来,整个江州士林都动了。



若放在以前,这样的题目不算稀奇。



书院先生讲仁义。



士子辩经义。



谁都能说几句漂亮话。



可如今不一样。



江州刚翻出私盐大案。



苏承业沉冤六年。



沈怀义跌落神坛。



白马寺藏污纳垢。



通源票号洗银。



三司会审入城。



而这所有事里,都绕不开一个人。



陆寻。



所以这场讲学表面上是请书院先生论道,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大家想听的是陆寻说什么。



书院门口,不少士子伸长脖子往街头看。



“陆公子会来吗?”



“帖子都送去了,应该会吧。”



“可听说陆公子伤还没好。”



“伤没好也挡不住他啊,文庙那日他不也去了?”



“也是,陆公子这人,看着怕死,真有事反倒比谁都敢上。”



“我今日就是想问问他,读书人若遇官府不公,究竟该忍,还是该争。”



人群中,议论声不断。



书院内。



何知远站在讲堂侧门处,神色平静。



他今日穿着一身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看起来温文尔雅。



像极了一个正经讲学先生。



只是他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陆寻会来。



他相信陆寻一定会来。



这种人最怕名声受损。



书院以“读书人与公道”为题相邀,江州士子又如此期待。



他若不来,便会有人说他怯了。



若来了。



那就正中下怀。



何知远昨夜已经准备好了三问。



第一问,陆寻无功名,凭什么代读书人言公道?



第二问,陆寻借民意逼官,是否乱法?



第三问,陆寻多次参与审案,是否以私智乱公堂?



这三问不杀人。



但诛心。



只要陆寻答错一句,今日书院里的风向就会变。



士子们崇拜陆寻,是因为他替苏家翻案,替江州百姓出了气。



可士子们也最容易被“名分”“礼法”“正统”这些东西刺中。



只要让他们觉得陆寻越界了,觉得他不配代表读书人,觉得他不过是借民意成名。



那他的名声就会裂开一道缝。



名声一裂。



薛怀安便有理由继续压他。



何知远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不需要赢得多漂亮。



只需要让陆寻从“公道书生”,变成“有争议的书生”。



就够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来了!”



“陆公子来了!”



何知远眼神一亮。



他立刻整理衣袖,走向前堂。



书院门外。



一顶青色软轿缓缓停下。



轿帘垂着。



旁边有几个宋家护卫护送。



还有一名穿青衣的小厮,手里抱着一只药匣。



看架势,确实像极了陆寻如今出门的模样。



众士子纷纷让开。



“陆公子!”



“陆公子来了!”



“陆公子身子可好些了?”



轿内没有声音。



小厮低声道:



“陆公子伤未痊愈,不宜多言。”



众人一听,立刻理解。



毕竟陆寻几次带伤出面,大家都知道他身体不好。



何知远走出书院,朝软轿拱手。



“陆公子能来,书院蓬荜生辉。”



轿中依旧没有声音。



小厮道:



“先生客气。”



何知远眼底闪过一丝疑色。



陆寻这人,真会这么安静?



不过转念一想,也许是伤势太重,不便开口。



他压下疑心,笑道:



“既如此,请陆公子入内。”



软轿被抬入书院。



讲堂里,士子早已坐满。



何知远安排人将软轿放在侧位。



轿帘仍旧半垂。



只能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一个披着深色披风的人。



身形与陆寻差不多。



脸被帷帽遮住。



一只手露在外面,显得有些苍白。



何知远终于放下心。



他走上讲台,环顾众人。



“诸位。”



“今日讲题,读书人与公道。”



“江州近来多事。”



“苏家旧案、私盐之祸、三司会审,诸位皆亲眼所见。”



“而陆公子,亦是其中最关键之人。”



“今日陆公子虽伤体未愈,却仍亲至书院,可见其心中亦有公道二字。”



士子们纷纷点头。



有人看向软轿,眼中带着敬佩。



何知远微微一笑。



铺垫够了。



接下来,就该落刀了。



他缓缓道:



“不过,正因为陆公子名望日盛,何某心中反倒有几个疑问。”



“今日既是论道,不如当众请教陆公子。”



讲堂里安静了些。



不少士子露出好奇之色。



软轿中仍旧没有声音。



何知远继续道:



“第一问。”



“陆公子并无功名在身。”



“非秀才,非举人,更非朝廷命官。”



“却在文庙前代江州士子发声,逼问知府,干预会审。”



“敢问陆公子。”



“无功名之人,是否有资格代表读书人谈公道?”



这句话落下。



讲堂里顿时静了。



不少士子微微皱眉。



这个问题,确实尖锐。



有人心中不悦。



觉得何知远是在故意为难陆寻。



但也有人若有所思。



是啊。



陆寻确实没有功名。



他凭什么站出来?



凭才华?



凭胆量?



还是凭民意?



软轿里仍旧没有声音。



何知远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他又问了一遍:



“陆公子?”



轿帘轻轻动了一下。



小厮上前,递出一张纸。



何知远一愣。



“这是?”



小厮道:



“陆公子伤重,不便多言。”



“有话已写在纸上。”



何知远接过。



打开一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公道不是功名给的,是人心该有的。



讲堂内,有士子忍不住低声念了出来。



“公道不是功名给的,是人心该有的……”



一时间,众人神色微变。



何知远脸色微僵。



这答得太稳了。



不讲官身。



不讲身份。



直接把公道抬到人心。



你若说没有功名不能谈公道,那普通百姓是不是也不能喊冤?



苏云卿是不是也不能问三司要公道?



这一句话,直接把他的第一问顶了回来。



何知远深吸一口气。



“好。”



“陆公子果然有见地。”



“那何某第二问。”



他往前一步,声音更高了些。



“官府自有律法。”



“三司自有章程。”



“陆公子却屡次借民意压官。”



“文庙逼沈怀义。”



“青阳关公开钦差行踪。”



“文庙三司签押。”



“这些事虽一时有效,可若人人效仿,以民意逼官府,那天下律法岂不乱了?”



这次,讲堂中议论声更大。



这个问题比第一问更重。



不少先生都皱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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