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河口江面上。



一场血腥的水上大混战,彻底爆发!



……



而就在后方江面上杀声震天之时。



前阵,大宁河口的泥泞滩头上。



楼英依旧率领着荆襄的精锐步卒,进行着抢滩夺坚。



她的身上早已没有了一处干净的地方。



银甲被层层叠叠的鲜血染成了刺目暗红,手中那柄长剑在战场上本就不如长刀好用,此刻更是砍得有些卷刃起来。



她的周围,神机营的士卒和刀盾手,在蜀军那近乎疯狂的立体防御下,倒下了一个又一个。



但楼英的脚步,却从未有过迟疑与停歇。



虽然这等惨烈的仗,她这么些年来在荆南统领水军也从未经历过。



却只让她感觉畅快!再不去想什么降将不降将的事情,也不去想荆南楼家以后该何去何从,她此刻只是个军人,带着精锐敢于陷阵决死的军人!



滩头激战争酣,这等固定区域内双方兵力彻底咬合的情况,已经不需要什么具体的指挥了,她干脆亲自带着一支精悍小队,冒着从天而降的滚石,沿着一处几乎与地面垂直的崖壁,从侧翼,杀向了那些壕沟阵地的后方!



这一步险棋,直接绕到了蜀军身后,打了那些正专心对付正面荆襄士卒的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杀!”



楼英毫不犹豫地冲入敌阵,带着精兵,直接搅乱了蜀军的后防。



就在这防线即将被撕裂的关键时刻。



后方的江面上,突然传来了那异乎寻常的喊杀声。



楼英猛地回过头,在阵中向后方望去。



只见大宁河口的方向,不知何时,涌出了密密麻麻的蜀军战船,正借着水势,冲向中阵,直指那因为压阵的车轮舟靠前,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指挥旗舰!



不过片刻功夫,那帅船就被蜀军的楼船、斗舰包围,船身上甚至起了火光,护卫战船一艘接一艘地被阻拦,陷入血战。



整个中阵,已然陷入险境!



虽然没能亲眼看到大军后阵辎重船队在江心的举步维艰,以及两侧栈道上的生死搏杀,但常年统兵的直觉已经让楼英立刻判断出了当下的局势:



大宁河藏有蜀军的主力伏兵,在此刻倾巢而出。



单论战力,中军的铁甲车轮舟不少,不惧怕正面水战,但此刻船上的大部分精锐兵力都被她带来抢滩登陆,而车轮舟们又因为要与崖上投石阵地对轰,以掩护步卒登陆而难以回撤,且船速根本追不上顺流而下的蜀军战船。



中阵危险了!敌军的目标就是帅船!



该不该立刻回援?



楼英几乎是在这个想法浮现的一瞬间就狠狠否决。



前阵,绝不能回撤!



因为一旦前阵在此刻放弃抢滩,调转船头去回援中军,那么在这狭窄的航道里,不仅救不了帅船,反而会将自己的侧翼完全暴露给敌军,整个荆襄舰队将被蜀军从中间拦腰截断,各个击破!



但是。



若是前阵不回撤,中阵一旦抵挡不住,刘水生一旦战死,帅旗一倒。



大军就会全线崩溃,全军覆没!



这简直是一个死结。



换做旁人,哪怕是再身经百战的将领,在此刻,或许都会陷入犹豫:



究竟是拼死回援,试图保住主将与帅旗?还是不顾后方,继续向前?



但楼英做决定的速度实在太快。



她,信任刘水生。



她信任那个打渔出身的汉子。



回想这一路走来。



刘水生,从未让她,也从未让这支大军失望过。



她相信,那面帅旗就绝不会轻易倒下!



她也相信,那个在风浪里刨食的汉子,一定能在这绝境中,扛住那些蜀军战船的伏击!



所以。



她能做的,也是该做的。



就是义无反顾,不顾一切地,继续向前杀!



“前阵听令!!!”



楼英站在高处,举起长剑,直指前方蜀军阵地的最纵深处。



“任何人,不要回头!!!”



“中军有刘将军在,绝无闪失!”



“我们的任务,是用最快的速度,拿下这片阵地!”



“拿下崖顶,便是对中军,最大的支援了!”



说罢,她没有再看后方一眼。



楼英第一个转过身,继续带兵冲入了蜀军的重重防御阵地之中。



“杀!!!”



长剑挥舞,银光闪烁。



后面的荆襄士卒们,看到带领自己的将领--一个女子,竟如此悍勇无畏,怎能不热血沸腾?



士气,轰然爆发!



“跟着楼将军!杀上去!”



数千名荆襄甲士奋勇向前,不计伤亡地跟随在楼英的身后,涌入敌阵。



原本坚固无比的蜀军防线,在这股不要命的攻势下,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楼英率部如潮水般涌入阵地纵深,迅速将那些失去地利依托的蜀军守军分割、包围。



她此刻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多杀一个敌人,多夺下一片滩涂,直至拿下这整个崖台防御阵地,只要中阵不垮,这一战便是荆襄胜了!



所以,她只管,一路向前!



……



半日。



这场发生在大宁河口,几乎直接决定了巫峡归属的血战,整整持续了半个白昼。



江水已经被染成了腥红,无数的残破木板和尸体,在漩涡中沉沉浮浮。



事实证明。



蜀军的伏兵不可谓不勇猛,郑恪的斩首计划也不可谓不毒辣。



但荆襄的大军,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打败的!



大宁河口的江面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蜀军战船虽然数量占据着优势,但在第一波顺流而下的冲击中没能建功,便渐渐地在荆襄的铁甲战船面前,开始显得力不从心起来。



尤其是荆襄战舰那侧舷不断轰鸣的火炮,每一次开火,都能在蜀军密集的船队中造成巨大的伤亡;而那狰狞的船头撞角,更是在这种毫无转圜余地的混战中,发挥出了极大的威力。



最关键的是,刘水生的那艘帅船。



它真的是放弃了一切的后路!



在刘水生的亲自指挥下,船上士卒一边与跳帮的蜀军士卒近身搏杀的同时,帅船也在蜀军密集的战船群中反复横冲直撞。



那庞大坚硬的船体,生生撞沉了数艘蜀军楼船;船上的火炮近距齐射,更是不知轰出了多少战果。



帅旗在敌阵中飘扬,各处被分隔、纠缠的荆襄战船受此鼓舞,纷纷重新集结,围绕着帅船,将蜀军原本严密的伏兵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大宁河口的江道毕竟太过狭窄。



两百艘蜀军战船拥挤在这里,根本施展不开他们最擅长的穿插和机动。



而荆襄的铁甲船,则凭借着坚固的船体防御,生生扛住了所有的跳帮和拍竿,重新找回了水战上的优势。



与此同时。



岸上的战局,也终于尘埃落定。



楼英率领的精锐,终于彻底攻破了大宁河口两岸的滩头与崖台阵地。



失去了指挥和阵地依托的蜀军守军,在丢下了满地的尸体后,全线崩溃,向着后方的群山逃窜。



大宁河口内。



尚在血战的蜀军战船眼见伏击不成,荆襄帅船未失,且岸上阵地失守,俨然已经是大势已去,剩下的那部分战船,再也顾不得什么军令,开始狼狈调转船头,向着大宁河深处溃散而去。



大局,已定。



……



远处的岸边崖台上。



一直指挥到现在的郑恪没有退。



他站在崖台的边缘,眼睁睁地看着,脚下那片原本应该成为荆襄水师葬身之地的江面上。



己方的战船,一艘接一艘地燃起大火,缓缓沉没。



他看着那艘伤痕累累的荆襄帅船,依然屹立在江心;看着那些铁甲战船,在混乱过后重新整好队列,有些负责追击,而有些则向着大宁河口碾压过来。



他更看到了。



在那河口上方最高的崖台阵地上。



一面代表着荆襄前阵副将“楼”字的大旗,被立了起来。



迎风招展,刺眼至极。



郑恪目眦欲裂。



他的双眼猩红,拳头捏得死紧,感觉骨节都在作响一般。



“贼人”



“他们怎么怎么就不去死啊!!!”



郑恪突然绝望地嘶吼出声。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身旁一名亲卫,指着下方那片惨败的江面,声音嘶哑:



“看到没有?你看到没有!”



“就差一点啊!就差那么一点!”



“我明明已经算死了他们中军空虚!我的船明明已经围住了那艘帅船!”



“可那个主将居然不怕死!他为什么不退!他怎么敢迎着那么多船撞上来!”



亲卫眼眶通红,含着热泪,伸出手扶住郑恪摇摇欲坠的身子,哽咽道:“将军将军,非战之罪贼人的船,太厉害了!”



郑恪一把推开了亲卫。



他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崖台的边缘。



他低下头,茫然地望着那滚滚东去、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江水。



恍惚间,他想起了十年前。



想起了那一天,自己作为一个心高气傲、只崇尚陆地重骑步卒冲锋的将领,因为一纸荒唐的调令,被发配到这偏僻凶险的西陵峡时,心中的那份憋屈与愤怒。



想起了这十年来的日日夜夜。



自己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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