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艘蜀军战船顺流狂飙,大宁河口的江面仿若沸腾。



浪花飞溅数丈之高,震天的战鼓声终于敲响,伴着蜀军士卒那抱着决死之心的嘶吼。



由此可以看出来,蜀地虽然承平已久,没有战事,但蜀地士卒,却绝不是什么平庸之兵,无能之辈。



抛开那让人望而生畏的地形不谈,蜀军也不是没有决死一战的勇气和兵锋!



此刻,蜀军战船的船速已经被推到了极致,站在高处看去,仿若江水中凭空出现了一道黑色洪流,直奔那中军的指挥旗舰而去!



中军帅船的望台上,刘水生刚刚看到神机营和预备兵力在栈道上稳住了局势,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到前方的动静。



他猛地抬起头。



入目的,是大宁河口方向,那顺流狂冲而来的蜀军战船,踏破白浪,揉碎日光,晃得人眼晕。



“将军!!!”



桅杆上的瞭望哨惊恐喊道:“大宁河口有伏兵!是蜀军的主力战船!数量众多!他们绕过了前阵,正朝着帅船冲来!”



刘水生咬紧牙关,立刻想明白了一切。



阵地的攻防,岸上的偷袭,全是虚招!



滩头死守吸引前阵主力,山地士卒袭杀迫使他把中军预备队派上岸,而巫峡之战中从头到尾没有出场,隐藏在大宁河斥候探不到的地方的水师,等的就是这一颗,直奔他刘水生的人头和指挥系统而来!



这三步环环相扣,每一步都针对荆襄水师的弱点,那郑恪当真是把惨败的教训和内心的恨意全数化为了这记绝杀!



“护卫船!”



刘水生一把抽出了腰间长刀,额头青筋暴跳,厉声嘶吼:“拦住他们!”



立刻便有护卫着外围的铁甲车轮舟开始转向,一些散布在外围的木制战船也纷纷靠拢旗舰。



但,终究还是太迟了。



为了掩护前阵楼英抢滩登陆,又为了驰援后阵栈道,中军的护卫战船虽说不少,但都为了替前阵压阵而比较靠前,且船上兵力寥寥,明显是被蜀军在巫峡水战陆打的思路给完全带偏,将兵力都压在了阵地决战和栈道搏杀上,却没想到蜀军居然在这一刻选择了回归水战原本该有的打法!



面对那两百艘借着湍急水势顺流冲下的蜀军伏兵,此刻战船的机动动作显得是那般慢,转瞬之间,蜀军的先头部队便已冲到了近前。



“轰!!!”



一艘巨大的蜀军楼船,借着那恐怖的下冲水势,船首狠狠地撞上了一艘试图拦截的荆襄护卫车轮舟。



巨响震天。



那艘铁甲战船虽然没有被拦腰撞成两截,但整个侧舷的铁皮却都凹了进去,船身更是被这股巨力撞得几乎侧翻过来,甲板上的荆襄士卒在碰撞中被抛上半空,随后坠入那汹涌的江水之中。



紧接着,数十艘蜀军斗舰从楼船的两翼迅速包抄而过,根本不理会其他,直逼刘水生的帅船。



“嗖!嗖!嗖!”



距离拉近,无数条带着倒刺的铁钩,从蜀军战船上抛射而出,咬住了荆襄帅船的船舷,绳索绷得笔直。



“放拍竿!”



蜀军楼船之上,悬挂在高处的拍竿呼啸砸落。



“轰!”



帅船的侧甲板被那千斤巨石生生砸出了一个破洞,整个帅船在江面上剧烈摇晃,彷佛随时都会倾覆。



“保护将军!快保护将军!”



甲板上,帅船的亲卫们红着眼,拼命地用身体结**墙,试图将刘水生往舱室里推去。



“将军,敌军势大,怕是拦不住了!请将军速速下令后撤,暂避锋芒啊!”一名偏将拉住刘水生的胳膊,苦苦哀求。



但刘水生却猛地一甩膀子,直接将那偏将和几名亲卫推得一个踉跄。



“撤?往哪撤?!”



他大步走到那破损的船舷边,一脚踩在断裂的木板上。



江风如刀,刮过他的面庞。



他冷冷地看着江面上那密密麻麻涌来的蜀军战船;



看着那些为了护卫旗舰而一艘接一艘被缠上的荆襄战舰;



看着那些口中咬着短刀、正顺着紧绷的铁钩绳索,像蚂蚁一样疯狂往帅船甲板上攀爬的蜀军甲士。



刘水生只感觉自己这一战,确实是被巫峡前半段的顺利推进给蒙蔽了,没想到那么多,此刻才会让大军的中阵陷入如此危险境地。



可越是危险,他的脑海便越是清明起来。



撤?



怎么撤?



身为大军主将,他的这面帅旗,就是整个荆襄水师的主心骨!



指挥旗舰若是在此时调转船头后撤,大军便会失去指挥。



中军一散,前方正在滩头上浴血奋战的楼英部,立刻便会成为腹背受敌的孤军,必死无疑!



后方那好不容易稳住阵脚的辎重船队和栈道纤夫,更会因为失去中阵的策应而彻底崩溃!



这一退,荆襄水师,便不是暂避锋芒,而是全军覆没!就是拿整个水师去换他刘水生和一众指挥将校的安全!



可这是他会做的事情么?



或许换做这世上许多读惯了兵书,深谙“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道理的儒将,在此刻会认为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选择保全有用之身,留得青山在。



但。



他刘水生。



不是什么狗屁儒将。



他是一个在汉水边上,踩着泥巴,迎着风浪,打了好些年渔的泥腿子!



他从小在风口浪尖里刨食。



他爹打渔,被风浪掀翻过船;他爷爷打渔,饿死在枯水期的江滩上。



往上数三代,都是连件囫囵衣裳都穿不起、被人瞧不起的渔花子!



什么大风大浪他没见过?



什么玩命的阵仗他没经历过?!



他刘水生,自认脑子不算聪明。



他清楚,若是换作楼英,或者军中另外几个优秀的水军将领来做这个主将,也能在身后州牧大人给予的底气下打出如今的战果,甚至做得比他更好。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在这个位置上,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人物。



所以。



州牧大人信他,把这荆襄的水师交到了他手里。



他刘水生,就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当个缩头乌龟!



他若是退了。



逆流伐蜀的水师,州牧大人的信任,就全都成笑话了!



“他娘的!!!”



一声暴喝炸开,刘水生举起手中长刀,霍然转身,面对着甲板上那些因为敌军势大而面露惊慌、甚至不由有了退缩之意的荆襄士卒。



目眦欲裂,厉声咆哮:



“蜀军既然敢直奔指挥旗舰来!”



“那老子一个打渔出身的贱命,难道还怕跟他们玩命么?!”



他一把扯下头上那顶象征着主将威严的铁盔,砸在甲板上,露出他那满头被汗水浸透的乱发,手指着身后那面依然在江风中猎猎飘扬的荆襄大旗。



“帅旗在此!我刘水生,半步不退!”



“荆襄的好男儿们!”



“拔出你们的刀!随老子--杀回去!!!”



这一声咆哮,让那些面露惊慌的将校士卒都愣住了。



随即。



“杀!”



亲卫们红了眼,所有的士卒红了眼。



他们不再后退,纷纷拔出刀剑,扑向那些刚刚爬上船舷的蜀军甲士。



而与此同时,刘水生也指向那通往底舱的传声筒,命人传令道:



“让底舱的弟兄听着!”



“不退反进!反向踏车!全速冲锋!”



“撞碎他们!!!”



底舱内。



那些早已汗流浃背的踏车力士们,听到了这句“半步不退”,皆是对视了一眼。



他们看不清上面的形势,不知道仗打到了什么地步,所以此刻,他们反倒是船上所有人中最为平静的。



“踩!”



数百名力士齐声狂吼,拼了老命地蹬踏起水轮。



庞大的中军帅船,在激流中一震,在所有蜀军战船的刀兵所指中。



没有后退。



而是在这股动力下,在江面上艰难地转过半个身子,船首撞角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一艘蜀军楼船。



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虎,顶着蜀军那漫天的箭雨和抛过来的铁钩,全速反冲而去!



“疯了!那荆襄的主将疯了!”



对面的楼船上,蜀军将领看着那不仅不退、反而迎头撞上来的战船,瞪大了眼睛。



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轰--!!!”



一声巨响,帅船撞角狠狠地凿进了那艘蜀军楼船的侧舷。



摧枯拉朽。



庞大的楼船,竟是被荆襄战船顶的几乎要侧翻,两艘最大最重的战船就这么纠缠在一起,于江面上针锋相对起来。



“左舷火炮!开火!”



甲板上,刘水生挥舞长刀,亲自指挥。



“轰!轰!轰!”



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帅船侧舷的几门火炮齐齐发出怒吼,这个距离就再不用考虑什么瞄准的事情了,炮弹直接对着蜀军楼船抵近射击,直接将原就被撞角捅了个窟窿的侧舷,继续轰出些窟窿来,更是在甲板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主将不死,帅旗不退。



刘水生这等坐镇船头的亲自冲锋,直接点燃了整个中军的血性!



原本因为敌军伏兵尽出而陷入混乱的中阵残余护卫战船,看到那面在大江之上横冲直撞、迎敌而上的帅旗。



士气大振!



“将军都顶在前面,我们还怕个什么!”



“跟他们拼了!”



所有的荆襄战船,再无一艘后退。



它们纷纷调转船头,跟随着帅船的轨迹,义无反顾地杀入了那些蜀军伏兵的阵列之中。



在这狭窄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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