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脑袋”



陈平面前的那个汉子,嘴角流着血沫,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



“我哥哥的腿被他们砍断了”



“村里的青壮死了一半!族长说了,就算打到只剩下最后一个男丁,这坝也必须挖开!”



汉子死死盯着陈平,嘶吼道:“你们是官兵?官兵也少他娘的管闲事!这是血仇!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这仗也必须打完!!”



听着这声怒吼,陈平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刀。



他站起身,再次看向那河谷,只觉得手心都有些出汗。



四个月!为了争一口水,为了两族不死不休的血债,前后近两万人硬生生地在这片河谷里绞杀了四个月!



父亲死了儿子替,哥哥残了弟弟上!



哪怕只剩下一口气被抬回家,临死前想的不是妻儿,而是让剩下的人接着打!



这是何等恐怖的凝聚力?!这是何等骇人的血勇?!



陈平咽了一口唾沫,转头看向身后同样满脸震惊的亲卫们,声音微涩地感叹道:



“老子自幼从军,在这军阵里摸爬滚打,从一个随时送命的小卒子,一路杀到了今天的先锋大将,见过的死人比吃过的盐还多”



“但如这湘南长沙之人,彪勇横霸,不惜性命至此者”



“实为前所未见!”



他咽了口唾沫,给出了最后的评价。



“简直可怕!”



一个连女子都敢拿着菜刀跟人玩命的地方,一个连两族械斗都能打出两万人战役规模的地方!



难怪当年大乾开国,太祖皇帝在荆南吃过那么大的亏,差点连人都死在荆南了,到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才算平定了天下。



“那将军,咱们还往前冲吗?”亲卫小心翼翼地问道。



“冲个屁!”



陈平没好气地骂道,“这群疯子现在杀红了眼,谁去咬谁!吃多了去和一帮平民玩命?”



他又不傻,这帮人为了几口水能把玩命到这种程度,他要是带着军队贸然插手,鬼知道这帮杀红了眼的疯子会不会连官军一起砍?



“传令大军!”



陈平果断下令:“绕开这片河谷驻扎!谁也不许去掺和这破事!”



“再挑几个最快的传令兵,立刻往后方中军送信!”



“把咱们今天看到的,一字不落地告诉大帅!”



半日后。



北军中军主力,正在丘陵官道上稳步推进。



黑底“陆”字大纛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此时的北军,挟临沅大胜之威,士气正盛,只等着兵临长沙,一战定鼎荆南。



中军大帐中,陆沉正坐在一张行军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先锋前军急报。



他那张一向冷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此刻也浮现出了一抹错愕。



“居然打成这样?”



陆沉看着信报上那触目惊心的描述--过两万人、四个多月、数千伤亡、毫不退缩。



他不由得微微挑眉,觉得这事实在是离谱到了极点。



地方械斗他见过,但打成这种堪比战役规模的,闻所未闻。



大乾承平四年的八月,一直打到十二月底?



就在这地方官府的眼皮子底下,几万人械斗了这么久,为何官府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不派兵镇压,甚至连个调停都没有?



难道是司空见惯?



啧,这么一想,这地方真是太过让人出乎意料了。



然而。



当他继续往下看。



看到陈平描述的那些战术协同、妇女上阵、宗老指挥的细节。



看到陈平那句“未见如此彪勇横霸之民,简直可怕”的评价时。



陆沉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了。



他抬头看向远方长沙城的方向,眉头拧在了一起。



他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还有顾怀。



在制定南下战略时,都想错了一件事!



临沅决战,荆南三郡的精锐兵力尽没。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大军一路狂飙,杀到长沙城下,那座空虚的城池必定望风而降,就算死守,也能轻易攻克。



可是现在看来。



大错特错!



外围仅仅是两个贫苦的宗族,为了争一口水,就能动员出两万人,血战四个月死战不退!



那么,在整个长沙那广袤的丘陵腹地里。



隐藏着多少个这样抱团、排外、凶悍的宗族?!



这些宗族,或许平时一盘散沙,甚至互相攻伐。



可一旦北军这支外来的大军兵临城下,一旦长沙的官府或者某些大族站出来登高一呼,煽动起这种排外的民意



长沙,确实失去了精锐正规军。



但这片土地,从来就不缺敢于玩命的人!



打下长沙,或许不难。



但要真正征服这片土地,让这些剽悍的楚南之民臣服



这定鼎荆南的最后一战,也许不仅不会轻松。



反而,会比临沅之战,更加惨烈!



想到这里,陆沉没有任何犹豫,猛地站起身来。



他作为统帅,最大的优点就是绝对的理智和果断,一旦发现战略方向有误,哪怕箭在弦上,他也能强行转向。



“传本帅军令!”



陆沉的声音,透过大帐,传了出去。



“全军停止急行军!”



“就地安营扎寨,休整待命!”



“令先锋陈平部,不得擅自向长沙推进半步,死守营盘,违令者斩!”



帐外的传令兵立刻领命而去。



陆沉重新坐回案几前,看着地图上长沙周遭区域,眼中光芒闪动。



不能硬拼了。



面对这种或许比正规军还要难缠的宗族武装,一味的屠杀只会激起更疯狂的反扑,北军现在根本耗不起这种消耗战。



更要命的是,北军在武陵推行的可是“打碎宗族、摊丁入亩”的新政!



这在武陵起了很好的效果,甚至一定程度上左右了战局,可如果长沙周遭的宗族都是这等规模和血勇,一旦让他们知道北军打过来是要刨他们宗祠、分他们族田的那就不只是守城战了,这是不死不休的灭族之战!



必须改变策略。



“来人!”



陆沉再次下令。



“从军中挑出五百名熟悉湘南乡音、机灵懂变通的斥候和老卒。”



“褪去铠甲,换上便服。”



“让他们散出去,尝试去接触那些宗族的外围,探听虚实。”



他看着摇曳的烛火,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我倒要看看,这湘南的宗族,到底是怎么回事!”



【湘南之地,古三苗之域,楚之南鄙。其山峻水激,风气刚劲。自昔蛮獠杂处,汉民渐入,性习悍鸷,尚气轻生。闾阎之间,睚眦必报;墟落之际,私斗成风。虽耕凿自给,然藏戈于户,淬刃于田,闻鼓则聚,如蜂出巢。古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信哉!其民之烈,自屈贾时已然矣。夫湘南之民,悃愊无华,一言不合,白刃相加;一诺既出,九死不移。岂非地势盘纡,郁而为刚戾之气耶?天地之性,阴阳错综;惟此一方,独禀金行之肃杀焉。】



--《乾史,湘南志》(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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