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亲卫走上望楼,躬身递上了一个长长的、用黄铜打造的奇怪圆筒。



“大帅,这是江陵那边,随着辎重一起送来的东西。”



“说是中郎将大人特意嘱咐,送给大帅阵前观阵用的,名唤...千里镜。”



陆沉微微低头。



他接过那黄铜圆筒,拿在手里把玩了片刻。



入手沉重,两端镶嵌着透明的琉璃镜片,看着倒是精巧。



“怎么用?”



亲卫回忆了一下那匠人的讲解,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示范着将其拉开,然后做了一个单眼贴近目镜、另一只眼闭上的动作。



陆沉照做。



他单眼贴在千里镜上,将这黄铜管子,对准了远处的临沅城墙。



视野在一瞬间拉近。



这种视觉冲击,虽然不如第一次看见火药爆炸时那般直观,但陆沉心头泛起的波澜,却丝毫不逊色。



太清晰了。



这不是所谓的“千里眼”那种神话传闻,而是实打实的军国利器!



在这千里镜中。



他虽然不能看清那些守军脸上的表情。



但他看到了城墙上松懈的守备,还有聚在一起闲聊的军官。



他还看到那些穿着不同样式铠甲的督战队,并没有站在最前排防备城外,而是隐隐地站在底层士卒的侧后方,手时刻按在刀柄上。



陆沉缓缓放下千里镜。



他那深沉内敛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赞叹,但很快又归于冷酷。



“的确是好东西...”



他低声自语。



“可惜,对阵杀敌,还是不如火药来得实在。”



“不务正业。”



话虽如此,但陆沉心里很清楚,这玩意儿如果在平原野战中提前发现敌军动向,将是何等的压制力。



他将千里镜递给亲卫。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今日,没有下雪。



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万里无云。



这是一个荆南冬日里,难得的、极好的晴天。



阳光很好。



视线极佳。



火药的引线,不会受潮。



陆沉猛地拔出腰间长剑,斜指长空。



“传令。”



他的声音,唤醒这些天城外大营被压下去的森严杀机。



“全军攻城!”



......



“咚!咚!咚!”



不再是以往几天那慢吞吞的号角声。



而是沉闷、狂暴、犹如雷霆般炸响在旷野之上的进军战鼓!



临沅城头的守军,还没从那疲惫与麻木中反应过来。



城外。



蓄势待发多日的荆北大军,动了!



这一动,便是雷霆万钧!



“轰!”



配重投石机率先发出了怒吼。



这一次,抛射出的不再是什么泥球。



而是货真价实、沉重无比的实心圆石!



一块石头划过长空,狠狠地砸中了临沅城头上的一座木制箭楼。



“咔嚓”一声巨响,箭楼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四分五裂。



躲在里面的几名弓弩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碾成了肉泥。



碎裂的木块和石块在城墙上四处飞溅,砸翻了一片守军。



“敌袭!敌袭!防守!!!”



督战队的将领们声嘶力竭地狂吼着,试图重新组织起防线。



但太迟了。



北军的攻势太快,太猛!



因为这几日被北军的麻痹战术骗了,没有防备北军会在今天突袭,城内的水军,居然连水门都没有打开,所有的战船都龟缩在内河里!



数十辆巨大的填壕车,在顶着牛皮重盾的甲士推行下,隆隆向前。



它们直接被推入了宽阔的护城河中。



填壕车上的踏板轰然放下,瞬间在护城河上架起了一道道浮桥。



“杀!!!”



一路南征领了先锋印,越发锋锐的陈平裸着上身,胸口那道狰狞的刀疤犹如活物般扭曲。



他双手握着一把厚重陌刀,身先士卒,带着麾下的先登死士,踩着浮桥,冒着城头上如梦初醒般射下的稀疏箭雨,疯狂地冲向城墙。



“砰!砰!”



一架架云梯,搭在了城墙的边沿。



就在守军咬着牙,准备举起滚木砸下去的时候。



“嗖嗖嗖--!”



云梯下方的北军阵中,数百支神机箭拖着绚丽的尾焰,腾空而起。



它们在半空中发出刺耳的尖啸,四处乱飞,得益于越发改进的准头,大部分越过墙垛,落入城头密集的守军人群中。



“轰!”



一连串的小型爆炸在城墙上炸开。



火光和刺鼻的硝烟,瞬间让守军陷入了混乱。



紧接着。



当第一批先登死士即将跃上城墙的那一刻。



他们腰间的突火枪被点燃。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中,夹杂着火药高温的铁砂,在不足数步的距离内,狠狠地扫过城垛。



残肢断臂飞舞,惨叫声撕裂长空,城头守军的阵型直接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曾经在麦城上演过的粗犷火器攻城战,今日又在荆南建功!



好用,就一直用!



而在这骇人的攻势下,这些日子以来城内一直压着的人心,终于开始了崩溃!



如果是以前,面对这种防线的缺口。



临沅的兵力终究太多,只要军官一声令下,立刻就会有大量的底层的士兵被驱赶着上前填补,用人命去把缺口堵住。



可是今天,面对冲上城头的北军士卒。



那些底层佃户出身的士卒,并没有像督战队期望的那样去拼命。



他们犹豫了。



“砍死他们!快上啊!你们这群废物!”



一名军官气急败坏地踹着前面的士兵,试图逼迫他们去堵住缺口。



然而,那士兵被踹倒后,竟然没有再爬起来去战斗,而是直接扔掉了手里的兵器,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大批的底层士卒,在面对北军那恐怖的杀戮时,选择了消极避战,甚至有人直接转身朝着城墙内跑去。



防线,瞬间崩溃!



躲在角落里的李阿生,眼睛更是死死地盯着那名军官。



他想起自己之前挨的那些鞭子,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来的辛勤劳作,想起饿得面黄肌瘦的老娘和妻子,想起城外那间属于他的破茅屋...



他甚至还想起了前些日子自己在这城墙上对宗族的盲从与愚忠,如今再回头一看,倒就像是破了魔障一般悔恨起来。



猪油蒙了心!把宗族老爷当好人!



这般想着,他没有逃跑,也没有听命上前去堵缺口。



而是猛地将手中的长矛一偏,不但没有刺向爬上来的北军,反而...



狠狠地,刺进了那名军官毫无防备的肋下!



“噗嗤!”



长矛贯体而出。



军官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泥腿子。



“你...你敢造仮...”



“去你妈的宗族!”



李阿生红着眼睛又上前一步。



而此时,杀到近前满身是血的陈平,也看到了那还在大声叫骂的宗族军官,眼睛一亮,咬牙提气,沉膝甩腕,狠狠一刀砍下,从肩膀到腰侧,将那军官连人带甲劈成了两半!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



宛若恶鬼!



这一刀几乎让陈平脱力,他重重地喘息着,踩着一地的残肢断臂和滑腻内脏。



他抬起头。



看着下方,那些如同无头苍蝇般开始全面溃逃的临沅守军,看着那些自相残杀的滑稽场景,以及眼前呆呆站着丢掉武器的李阿生。



陈平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笑道:



“捅得好!小子,事后来寻老子,老子今日得了破城头功,分润你点好处!”



他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将手里那柄已经砍得卷刃的战刀,猛地拄在城砖上。



“哈哈哈哈--!!!”



陈平仰起头,张开双臂,发出了一阵嚣张、残忍而又酣畅淋漓的狂笑!



笑声震荡在血红的城头。



而在他的身后。



无数架云梯搭上城墙,汹涌的黑色潮水,咆哮着漫上了这座武陵郡的郡治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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