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军。



大量嫡系兵力被强行安插进防线,死死地盯着那些底层士卒的后背。



稍有风吹草动,稍有交头接耳,迎来的便是督战队毫不留情的鞭打甚至当场斩杀。



城墙上,鸡飞狗跳。



血,没有流在抵抗外敌的冲锋上,反而流在了自己人的屠刀下。



一天之内,城头上居然有上百名守军,被自己身后的督战队以“通敌”的罪名砍了脑袋!



然而。



宗族老爷们以为,只要杀的人够多,刀够快,就能把这股风气给压下去。



但很显然,陆沉根本不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



时间推移。



第十天,第十一天,第十二天。



每天清晨,那催命般的号角声都会准时响起。



每一次,城内的守军都会如同惊弓之鸟般扑上城墙,准备迎接血战。



但城外的北军都只是往前推进军阵,每天按时按点地,把那些成千上万的纸条、裹着纸条的泥球,用弓箭和投石机,不要钱似的往城里射。



陆沉从来都是个高明的猎人,而猎人有时候最需要的便是耐心。



他太清楚人在极度高压下的精神状态了。



连着几天摆出攻城架势,却只放箭不攻城,这种悬在头顶却不落下的利剑,比真正砍在身上还要折磨人。



每一天被虚晃一枪,守军那紧绷的神经都会被拉扯到极限,然后再被硬生生地放回。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城内守军的士气肉眼可见地被消磨,被摧毁。



而更让宗族高层绝望的是。



风一吹。



那些《恤民令》就像是雪花一样,飘飘荡荡。



它们落在了城墙的砖缝里,落在了城内百姓的房顶上,落在了幽暗的水沟里,落在了每一条逼仄的巷子深处。



宗族的亲信兵力与督战队根本封锁不住!



他们抓不完,也杀不绝。



你总不能把风停住,总不能把整座城池都翻个底朝天。



到了最后。



这所谓的“封锁消息”,已经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因为,整座临沅城,从守城士卒到普通百姓,哪怕是不识字的人。



都已经或多或少地,知道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了。



......



夜幕降临。



城墙的一角,李阿生小心地紧了紧身上那件因为要作战,宗族老爷们才下发的皮袄,双手抱着长矛,缩在避风的墙根底下。



他是个佃户出身的底层士卒。



他家祖祖辈辈都在给城里的王老爷家种地,种出来的粮食,交了租子,剩下的甚至不够一家人喝半年的稀粥,总有半年要饿着,靠着各种野菜、树皮硬熬下来。



但李阿生从来没有怨恨过王老爷。



因为他爹从小就告诉他,这世道就是这样,人的命,天注定。



他爹的爹也是这么说的。



没有王老爷家的田,他们一家老小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所以,当城外大军压境,他的老娘和刚过门的媳妇,都被主家以“集中保护”的名义,收拢到了内城,然后让他们拿起兵器上城墙守卫的时候,李阿生没有丝毫犹豫。



“城破了,贼军就会屠城,大家一起死!”



李阿生深信不疑。



他的一家老小都在城里,他不能退,退了就是死。



他的命是主家的,他得给主家卖命,这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李阿生打了个哈欠,正准备闭眼眯一会儿。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一个阴暗角落里,七八个同样是泥腿子出身的士卒,正围在一起,借着微弱的火光,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窃窃私语。



李阿生的心里,瞬间涌起了一股愤怒。



“这群不知死活的夯货!”



他暗自骂了一句。



督战队白天刚砍了几个人的脑袋,这群家伙居然还敢私下议论那妖纸?



万一被督战队发现了,连累了自己这块防区的人怎么办?



李阿生的第一反应,是想站起来,去向不远处正打着瞌睡的督战队军官举报。



只要举报了这几个动摇军心的家伙。



说不定,军官一高兴,还能赏他两个白面馒头。



他刚要起身,但突然涌上来的好奇心,又鬼使神差地拉住了他的脚步。



他咽了口唾沫,装作巡视的样子,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寒风,将那几个人的低语声,断断续续地送入了他的耳朵里。



“...隔壁伍的二牛,识几个大字,他亲口给我念的...”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只要打下了城,废除咱们身上的人头税,还要摊什么入亩...”



“...最要紧的,是给咱们分田!不要租子,只要交朝廷的税赋!”



“...还说生了女娃,官府每个月倒贴钱粮,十二岁就能算个丁口,一样分地!”



李阿生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放屁!做梦吧你!”



黑暗中,一个老兵压着嗓音,低骂道。



“你脑子被门挤了?!这种鬼话你也信?!”



“外面那是贼!是为了破城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的贼人!拿话诓你呢!”



“等你真信了他们,到时候城一破,人家刀子架在你脖子上,先死的就是你!还分田?分个乱葬岗给你还差不多!”



老兵的话,让周围的几个人一阵沉默。



是啊,天下乌鸦一般黑,哪有当官的会给泥腿子分田发钱的?



李阿生也回过神来,暗暗点头。



肯定是假的,是骗人的。



“可是...”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年轻士卒,用没什么底气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可...可外面打的旗号,也是官兵吧?”



“他们...是朝廷封的中郎将的兵啊。”



“而且...要是假的。”



那人的声音在夜风中发颤,“要是假的...那些老爷们,为什么怕成那个样子?”



“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来堵咱们的嘴?”



“说不定...”



“说不定...是真的呢?”



角落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这些一张张黝黑、粗糙、布满风霜的脸庞。



其实。



在这荆南大地上,佃户私兵为什么肯为宗族卖命拼死?



真的是因为忠诚吗?



不是的。



是因为宗族垄断了“土地”,垄断了“生存权”。



没有宗族的地,他们就得饿死;没有宗族的庇护,他们就会沦为流民。



朝廷太过虚无缥缈,乾律大多数时候根本不起作用,宗族,才是他们的天。



他们站在城墙上,不是在保卫临沅城,更不是在保卫那些宗族老爷。



他们只是在保卫那一口能让他们活下去的饭。



可是现在。



城外那支同样是“官方正统”的大军,用漫天飞舞的纸条告诉他们。



天,可以换。



不需要宗族这个中间人了。



地,直接分给你们。



甚至连那些被你们溺死的孩子,他们都愿意出钱让你们养。



当生存的权力,不再被唯一的恶主垄断时。



那套维系了百年的、用宗族礼教和刑罚编织的枷锁,在这一刻,会产生裂痕么?



角落里的那群士卒,彼此对视了一眼。



在那昏暗的光线里,李阿生分明看到。



那一张张原本麻木、绝望的脸上,此刻却跳动着渴望与怀疑。



他们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下来。



然后,默默地将那张纸条,塞进了最贴身的怀里。



......



又是新的一天。



“呜--!!”



熟悉的号角声,再次准时响起。



临沅城内的守军们,依然像是条件反射般地冲上城墙。



但这一次,他们的动作里,少了几分惊惶,多了几分麻木的疲惫。



“又是假打。”



有军官冷笑着吐了口唾沫,“这群北地蛮子,也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鬼蜮伎俩了。”



城墙上,许多守军甚至连弓弦都懒得拉满,只是探着头,准备看看今天又要下多大的“纸雪”。



然而。



在北军大营的望楼上。



陆沉一身玄甲,按剑而立。



冷风吹拂着他的长发,那张依旧不算英俊的脸色,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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