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襄九郡战乱绵延,十室九空,哪一座城不需要救?哪一方百姓不需要粮?”



“谷城城墙倒塌,又无险可守,百姓流失殆尽。把有限的粮草投入到这里,跟浪费有什么区别?!”



李平听完,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更愤怒了。



一袭破布衣裳的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竟弯腰捡起刚才扔在地上的破木勺,在半空中用力地挥舞了一下,像是个护崽的老母鸡:



“大人怎能只算计这些辎重粮草?!”



这稍显过激的动作,立刻引得顾怀身后那个一直沉默如铁塔般的魁梧汉子踏前了一步。



王五面无表情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只是一步。



那个宛如铁塔般的身躯所带来的压迫感,以及那毫不掩饰的冷冽杀气,瞬间倾泻而出。



巨大的阴影,都快把瘦弱的李平给盖住了。



李平的动作僵住,他本能地咽了一口唾沫,拿着木勺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但即便是在这等威慑之下,他语句里的怒意和哀怨,还是没少半分。



“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算账?”



“谷城就算再破,城外的大山里,依然还藏着大批逃难的百姓!他们都是大乾的子民,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大人今日放弃了谷城,就是绝了他们最后的一条生路!”



顾怀怒极反笑。



他只觉得眼前这人好生不讲道理--满口的仁义道德,满口的悲天悯人,结果自己做不到,倒来道德绑架他了?



可你真有这么大的骨气,真有这么深的爱民之心,你又怎么会活到现在?



顾怀拂袖转身,看着李平,毫不留情地讥讽道:



“若你真觉得人命如此重要,当初赤眉贼寇攻城之时,你这位谷城的父母官,为何不与城池共存亡?为何不带着人死战到底,反而带着妻女脚底抹油,遁入深山躲避?!如今城破家亡,你倒有脸站在这里,教训起我什么是人命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番话语戳中了内心最深处的痛点。



李平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紧接着。



那张蜡黄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接着一根地跳了起来。



“当初...”



“当初?!”



李平发出一声凄厉的笑声。



他突然上前两步,完全不顾王五按在刀柄上的手,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怀,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碎了牙齿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大人以为我不想守吗?!”



“下官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外放为官,初到此地之时,也曾立志要保境安民!下官兢兢业业,起早贪黑,不敢有分毫懈怠!”



“下官就这么硬生生熬了半年,劝课农桑,轻徭薄赋,修缮水利,断案判狱,花了半年时间,才算是让百姓安居乐业,可下官未曾有过一日安眠!”



李平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



“可那天杀的赤眉来了!”



“一朝祸起!漫山遍野全都是贼寇!”



“我谷城大好的局面,被那些畜生一把火焚了个干干净净!”



他抱着自己的脑袋,在院中走来走去,宛若困兽,痛苦不堪:



“下官向襄阳求援,派了十几个求救的差役!结果襄阳的太守怎么说?他说贼势浩大,让谷城自行固守,不可轻举妄动!”



“下官又向朝廷上奏,一封封血书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朝廷呢?!朝廷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没有兵!没有粮!没有援军!”



“下官只能把县衙里所有的衙役、差役、甚至大牢里的死囚全都放出来,组织百姓在城墙上死守!”



破败的院落里,只有李平声嘶力竭的咆哮在回荡。



“城破了,下官不想死,更不想看着满城的百姓被屠戮一空!下官只能带着他们,带着那些愿意跟着我的灾民,遁入山林,吃树皮,挖草根!”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



“三年来!”



“无数次!”



“贼来了躲,贼走了回来重建!建好了再被抢!”



“大人,你问我为何不殉城?我若死了,倒落得个青史留名、忠贞不屈的好名声!可若是连下官这最后一口气都咽了,这谷城,就真的从大乾的版图上抹去了!山里的那些百姓,就真的成了没根的孤魂野鬼了!”



字字血泪。



顾怀听得一怔。



他看着眼前这个涕泪横流、情绪彻底崩溃的中年男人,心中的那丝轻视和怒意,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



微风吹过。



一侧厢房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户,被悄悄推开了一条小缝。



那个当初书香门第出身、理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知县夫人,此刻面容枯黄,手指粗糙,她捂着嘴,看着院子里那个当初意气风发、誓要报国安民的丈夫,无声地泪流满面。



在她身边,那个瘦骨嶙峋的小丫头,也吓得满脸泪痕,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这一幕,重重地撞在了顾怀的心头。



顾怀突然发现,自己之前,确实是有些先入为主了。



他习惯了用后世那种高高在上的全局视角去看待这乱世,习惯了用冷冰冰的数字和利益去衡量一座城池的价值。



他将李平的逃亡,简单地归结为了贪生怕死的官僚作风。



但他却忽略了,在这皇权不下县、世家把持地方、朝廷腐败无能的大乾末世里。



一个真正想要做点实事的底层官员,面对几万流寇的屠刀,除了这种屈辱的、像野狗一样的逃亡和拉锯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保全百姓的办法。



李平不是在逃跑,他是在用自己那点可怜的韧性,死死地吊着谷城最后的一口气。



顾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时,他脸上的冷厉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柔和。



他看着仍在抽泣的李平,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认真地致了一个歉。



“是我失言了。”



顾怀的声音很诚恳,“李县令能在如此绝境中,依然心系百姓,维系谷城一线生机,顾某...敬佩。”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反倒让李平愣住了。



他慌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泥水,有些不知所措。



顾怀直起身,继续说道:“我并非铁石心肠,但是...”



“李大人,大乱之后,若想大治,不能只看一城一地之得失。”



“谷城太小,也太破败了,而且还很靠北,先不说周期太长,见效太慢,如果现在把人力物力投入这里,一旦有变,所有的心血都会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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