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用最直白的语言,把老周的话原原本本地落在了布上。



然后,他借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给老周念了一遍。



老周听得很仔细。



粗糙的汉子,听着那些再平凡不过的字句,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块麻布,小心翼翼地折叠好,贴身塞进了衣襟里。



“从事大人,谢谢您...”老周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



赵甲看着他。



夜风吹过,篝火的余烬忽明忽暗。



“老周。”



赵甲轻声问道:“他们,就是你来当兵的理由吗?”



老周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独眼在夜色中闪过一丝痛苦。



“俺本来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老周闷闷地说道:“家里还有两亩薄田,那年遭了灾,交不上皇粮,县里的官差下来收税,抢了家里的口粮不算,还要拉俺婆娘去抵债。”



“俺气不过,拿锄头砸死了一个。”



“没法子,只能跑。”



“后来就进了赤眉军。”



“俺想活,俺也想让俺婆娘和孩子活,所以俺就跟着拿刀砍人,砍官军,砍地主,后来...也砍那些护食的穷百姓。”



老周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终于。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赵甲,问出了那个憋在他心里很久,也是这支军队里很多人心里最深处的疑问。



“从事大人。”



“您给俺句实诚话。”



“俺跟着赤眉打了两年仗,杀人,放火,官兵杀俺们,俺们杀官兵,这世道越来越乱,死的人越来越多。”



“俺有时候晚上做梦,都能梦见那些被俺砍死的人来索命。”



“俺现在甚至都不敢想,要是俺娃看到俺现在这副样子,会不会认俺这个杀人犯当爹。”



老周的眼底充满了迷茫和绝望,也第一次产生了对自身命运的追问:



“大人,您是读过书的,您给俺讲讲。”



“咱们现在跟着圣子,说是要替天行道。”



“可是,咱们也是天天杀人,那些官兵也在杀人,以前那些大帅也在杀人。”



“咱们,和他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个问题,尖锐,沉重。



一支军队,如果不知道为何而战。



就算现在靠着“不抢百姓”的军纪勉强维持,一旦遇到真正的挫折,或者巨大的诱惑。



依然会瞬间崩塌,重新变成吃人的恶鬼。



如果是以前那些刻板的从事,大概会搬出“天补均平”的教义,告诉老周这是为了上天的大道,是为了死后能进极乐。



但赵甲没有。



他想起了顾怀在黑板上写下的那两个字。



他看着老周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语气平静,却又无比坚定地说出了那句,在这个时代堪称振聋发聩的话。



“老周。”



“我们杀人,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抢东西,也不是为了当官做老爷。”



“我们现在流血,是为了以后,你的娃,还有千千万万像你娃一样的孩子。”



“他们长大以后,不用再被逼着拿刀去杀人。”



“我们打仗,是为了以后...再也不用打仗。”



夜风吹过。



篝火的火苗猛地向上窜了一下,照亮了老周那张呆滞的脸。



我们打仗,是为了以后再也不用打仗。



这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任何虚无缥缈的神佛。



却让老周的嘴唇都颤抖了起来。



他看着赵甲。



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上的肮脏,好像被照亮了。



......



第二天黄昏。



当赵甲吃完晚饭,回到帐篷前时。



他愣住了。



有两个人局促地站着等他。



一个是昨天刚受了杖责的刺头,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另一个是个刚入伍不久的半大孩子,怯生生地躲在后面。



看到赵甲回来,那个刺头汉子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



“大人...”



“老周说,您学问大,人也好。”



汉子把手里的黄纸递了过来:“这是俺从一个死道士身上摸来的护身符,俺也不识字,您受累,帮俺看看这上面写的啥?能保命不?”



那个半大孩子也鼓起勇气,凑上来说道:



“大人,俺...俺没名字,俺娘生俺的时候就死了,大家都叫俺狗蛋,您能不能...帮俺起个大名?”



赵甲看着他们。



他没有笑,也没有觉得厌烦。



他认真地接过了那张黄纸,又认真地看着那个想要一个名字的孩子。



“好。”



赵甲微笑着说道:“坐下说。”



第三天。



在赵甲的帐篷外,出现了五个人。



有来写家书的,有来倾诉苦闷的,甚至有两个士兵因为抢半块干粮打了起来,没有去找营官评理,而是直接扭送到了赵甲这里,让他来断个公道。



第四天。



十个人。



第五天。



十几个人排成了一字长队。



赵甲没有使用任何强硬的手段。



他没有去夺营官的兵权,也没有去颁布什么严苛的军纪。



他只是在倾听。



耐心地倾听每一个人的苦痛,用公子教给他的那些道理,去化解他们心里的戾气和迷茫。



帮他们写信,帮他们包扎伤口,调解他们之间那些因为焦躁和恐惧而引发的摩擦。



而在每一次倾听和调解的最后。



他都会像那个夜晚对老周那样。



把那颗名为“理想”的种子,用最质朴的语言,轻轻地种进这些士兵那干涸、贫瘠的灵魂里。



“你昨天抢了同泽的口粮?这是不对的,我们都是苦命人,苦命人不该欺负苦命人。”



“你害怕明天的仗会死?谁都怕,但你想想,如果我们退了,身后的那些同袍、那些百姓怎么办?”



他们缺的,从来都不是好勇斗狠的血气。



他们缺的,是心安。



是一个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挥刀杀人,死后不会下十八层地狱的理由。



而现在。



赵甲给了他们这个理由。



他们不再称呼赵甲为“上面派来的废物”。



他们开始恭敬地,发自内心地叫他一声:“从事大人。”



而同样的一幕幕。



此刻不仅仅发生在左先锋营。



在右翼营,在后军,在那五十多个人所在的每一个角落。



都在以不同的方式,但却同样的趋势,上演着。



许秀在右翼营里,靠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舌,不仅帮士兵们算清楚了军饷和缴获的分配,还潜移默化地把“官兵一致”的理念灌输了进去,甚至带头把几个克扣军粮的小军官给直接罢免了。



李方平则在辎重营里,用他走江湖的本事,把那群原本最没有士气的伙夫和马夫,忽悠成了坚定的赤眉信徒。



他们就像是五十多滴水,融入了这片干涸的沙漠。



没有长篇大论的演讲,也没有大张旗鼓的夺权。



只有...



润物细无声。



......



夜风轻拂,赵甲送走了最后一个来谈心的士兵。



他揉了揉因为写了太多家书,而有些发酸的手腕,站起身,看着眼前这座庞大的军营。



虽然这里的空气依然弥漫着汗臭和血腥。



虽然这里的士兵依然像大多数赤眉军队一样,粗鲁、蛮横。



但是。



赵甲能感觉到,自己做得那些事,是有意义的。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公子在那个空旷的仓库里,露出的那个笑容。



于是他也轻轻笑了起来。



原来,这个世界,是真的--



会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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