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群情激愤、痛哭流涕,把过去遭遇的不公、对地主和朝廷的仇恨倾泻出来的场景。



然而。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十二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人接话。



甚至有几个人低下了头,把脸埋进了阴影里。



篝火烧得劈啪作响,气氛变得极其尴尬。



赵甲的心里微微一沉。



他其实有所预料。



在这样一个命如草芥的世道里,在赤眉军这个活一天算一天的大染缸里。



谈论过去,谈论苦难,是一件极其奢侈,甚至极其愚蠢的事情。



痛吗?



当然痛。



谁没有妻离子散?谁没有父母饿死在街头?谁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才拿起刀来杀人?



但是,说出来有什么用?



说出来了,死去的亲人能活过来吗?失去的田地能回来吗?



不会。



在这个世道,露出软弱,只会让人觉得你是个废物,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所以他们选择了麻木。



把那些血淋淋的伤疤死死地捂住,用杀戮和抢掠来麻痹自己,变成一具只会听从命令挥刀的行尸走肉。



“从事大人。”



一个老兵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头也不抬地说道:



“聊那些干啥呢?过去的都过去了,死人的骨头都沤烂了。”



“咱们现在这样挺好,跟着圣子有饭吃,有仗打,至于以前...”



老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有什么好说的?”



周围响起了几声附和的叹息。



赵甲看着他们。



他没有强迫任何人开口,也没有像以前的那些从事一样,立刻大声疾呼“你们的苦难都是因为朝廷不仁”,或者“天公将军会给你们做主”。



他记得顾怀的教诲。



不要说教。



要共情。



于是,赵甲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跳跃的火苗,轻声开口:



“我是南阳人。”



周围的目光微微一顿,零星地落在了他身上。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人记得,十年前,南阳闹了水灾。”



有个士卒举起手,示意他很熟悉那个地方,也记得这回事。



赵甲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年南阳十室九空,地里颗粒无收,连树皮都被啃光了,我家当时还有些家业,朝廷的赈灾粮没下来,我爹还自己开仓赈济,只是没想到,做了好事却没好报。”



“上头派下来巡视的官员不仅没有赈灾,反而还弄得当地富户大都破家,我爹娘被逼死那年,我只有十几岁。”



篝火旁,安静得可怕。



连那个一直低着头添柴的老兵,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赵甲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声嘶力竭,只有一种已经被岁月掩盖过去的绝望。



“我和我弟弟,成了叫花子。”



“跟野狗抢食,没有一寸容身之地。”



“我那时候就在想,这天底下的理,到底在谁那儿?”



“为什么我们的家训是勤勤恳恳,与人为善,最后的结局是父母被逼死,而我和弟弟要被饿死?”



“为什么那些贪官污吏们天天花天酒地,做着猪狗不如的事情,却能活得那么好?”



赵甲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觉得说出来没用,觉得认命了。”



“可是...”



他轻声问:“咱们真的该认命吗?”



“咱们拿起刀,加入赤眉,难道就是为了换一种活法,从被别人欺负,变成去欺负别人?”



“难道就是为了吃口饱饭,然后浑浑噩噩地死在战场上?”



没有回应。



第一次的忆苦思甜大会,终究还是在一片沉重的死寂中结束了。



没有人站出来痛哭流涕地讲述自己的遭遇。



习惯了用刀说话的汉子们,一时半会儿还无法习惯用眼泪和语言去剥开自己的伤口。



众人默默地散去,各自回了营帐。



只剩下赵甲独对着篝火。



但他没有气馁。



他添了根柴,想着当初顾怀说的那句话。



这条路,很难,想达成那个未来。



终究...还是需要时间的。



......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第二天夜里。



夜深人静,营地里只剩下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赵甲坐在帐篷外的一截枯木上。



手里拿着一根骨针,借着不远处风灯微弱的光亮,正在缝补自己那件已经破了几个洞的法袍。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有些迟疑,有些踯躅。



赵甲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来人是一个老兵。



正是之前在篝火旁,说“骨头都沤烂了”的那个老兵。



他姓周,营里人都叫他老周。



老周的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没了一只耳朵,看起来凶神恶煞。



但此刻,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其局促的表情。



他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稍微干净些的麻布,还在怀里揣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黑炭。



“从事大人...”



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做贼一样。



“怎么了?”赵甲放下衣服,温和地看着他。



老周犹豫了半天,那张老脸涨得通红,终于咬了咬牙,把手里的麻布和黑炭递了过来。



“俺...俺不识字。”



“听说从事您是读过书的。”



“俺想...俺想求您个事儿。”



赵甲接了过来:“你想写家书?”



老周猛地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希冀,但随之又黯淡了下去。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写家书其实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



驿站早就停了,信使也不可能穿过交战区。



写了,也没人送。



就算有人送,家里的人...还在不在那个破落的村子里,也是两说。



在以前的赤眉军里,如果哪个大头兵敢跑去让识字的文书帮忙写信,少不得要挨一顿鞭子,被骂一句“动摇军心”。



但老周还是来了。



因为他今天听了赵甲的话,那颗早已经麻木的心,突然就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些被他强行遗忘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他太想写点什么了。



哪怕只是写下来,揣在怀里,也好。



赵甲没有嘲笑他。



也没有告诉他这信根本寄不出去。



他只是平静地挪了挪身子,拍了拍旁边空出的枯木:“坐。”



然后,他用骨针挑亮了风灯的灯芯。



把那块粗糙的麻布平铺在膝盖上,拿起那块黑炭。



“说吧,想写什么?”



老周局促地坐了下来,双手用力地搓着膝盖。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脑子里空空如也。



那些日思夜想的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最粗笨的词汇。



“就...就跟俺家那个婆娘说。”



老周的声音有些发颤:“说俺还活着。”



“俺现在跟着圣子,能吃上饱饭了。”



“让她别惦记。”



赵甲手里的黑炭在麻布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写得很认真,字迹端正有力。



“还有呢?”赵甲问。



老周咽了口唾沫,眼眶红了。



“还有...告诉俺那狗崽子。”



“让他听他娘的话,别去惹事。”



“如果有口吃的...就别饿死。”



就这么几句。



简单得近乎简陋。



全是“活着”、“别饿死”这样在太平年月听起来像咒骂,在乱世却重**钧的字眼。



赵甲写完了。



他没有卖弄文采去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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