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巡回。」小护士咽了口唾沫,转身快步跑向护士站。



江河没有停在原地。



他在急诊大厅和留观区之间游走。



主要是确认之前的诊断是否正确,以及随时处理危机情况。



走廊边缘,江河看到了那个张力性气胸的患者。



男人胸口插着简易的单向阀,呼吸已经平稳。



陈浩就守在床边,死死盯着水封瓶。



江河没有出声打扰,继续往前走。



脾破裂的患者,已经挂上了红细胞悬液,血压被稳控在了80左右的及格线上。



心包压塞的女人,闭着眼睛睡着了,旁边也有护士在照顾着。



每一条生命,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可江河自己却皱了皱眉。



紧急救援的肾上腺素褪去之後,右脚踝欲将皮肉撑裂。



他从医疗柜里翻出一板布洛芬。



抠出两粒,将药片就水咽下。



止痛药起效需要时间,而大厅里,依旧忙碌。



江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左腿上,借着墙壁的支撑站直。



之後,每迈出一步,右脚便是剧痛。



但他脸上的神情,依然平静,平静得近乎残酷。



走到留观区的转角。



突然有人从旁边窜了出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江河停下脚步,低下头。



是一个十四五岁的青春期女生。



她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泥水和血迹的外套,头发淩乱,整个人瑟瑟发抖。



「医生……我妈妈呢?我妈妈安全没有?」



「你妈妈叫什麽名字?」



「吴婉宁……」女孩的眼泪一道道往下淌,「她叫吴婉宁。」



江河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自己刚刚看过的病人名单,没有这个名字。



大概率是在其他医生手里,或者是被直接推上楼了。



「你先别哭,告诉我,发生车祸的时候,你们在什麽位置?」江河试图评估伤情。



女孩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泪彻底决堤。



「在……在大巴车的中段,出事之前,我正在跟她吵架。」



她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这次月考没考好,她一直念叨我,说我不懂事,说她每天起早贪黑都是为了我……我烦透了,我冲她喊,我说我讨厌她,我说我宁愿没有她这个妈,我说再也不想见到她……」



江河沉默地听着。



青春期常见的口不择言,在平常的日子里,或许只是一次普通的争吵,睡一觉就能过去。



但在今晚,却被灾难勒索,一语成谶。



「然後……然後外面就响了好大一声,车子突然翻了。」



「泥巴和石头砸进窗户的时候,我妈直接扑过来,把我抱在怀里……」



女孩的呼吸变得急促,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她压在我身上,一动不动,我怎麽喊她她都不理我,只有血……血一直滴在我的脖子上,医生,是不是都是我的错?」



说到这里,女孩崩溃了。



她带着深深悔恨和呜咽,抱头痛哭。



「我身上这件外套,是妈妈的……外套上的血,也是妈妈的……医生……我,我还能见到妈妈吗……」



子欲养而亲不待。



恶语相向後的死别。



是能把一个人的灵魂挖出来,让人自责一辈子的。



江河蹲下来,试图给她一点支撑,安慰道:



「她扑过去抱住你的那一刻,脑子里想的绝对不是你刚才骂了她什麽,她爱你,就像你爱她一样。」



「我去帮你查吴婉宁在哪,你在这里乖乖等着,不要乱跑。」



江河转过身,重新走入抢救室。



一边查人,一边顺手处理了几个清创缝合的绿标病人。



在缝合区,还看到了许晨。



许晨正半蹲在一个头皮撕裂伤的老大爷面前。



平日他最珍惜的白大褂上,沾满了暗红色血迹。



但给人的感觉,却比之前帅多了。



不久前……



许晨浑浑噩噩地从那个大腿开放性骨折的小夥子床前退下来。



加压、包紮、固定。



这些在技能考核中他闭着眼睛都能拿满分的操作。



刚才他却做得满头大汗、双手发抖。



靠在清创室外,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让一让!医生!快来看看我爸!」



一辆平车被急救员和家属推了过来。



「怎麽回事?」护士冲上前。



「车祸的时候受伤了!」



许晨下意识地看向平车。



这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



头部受伤。



脸上、脖子上、衣服上,已经完全被鲜血糊满。



整个人因为失血和寒冷,正在剧烈地打着寒战。



「头皮撕脱伤!活动性大出血!」



护士一边快速用大块无菌纱布按压老人的头部,一边焦急地大喊:



「外科大夫!来个外科大夫!」



清创室附近,原本有两个住院医。



但此刻一个正在给休克病人切开静脉,另一个正在处理腹部穿透伤,根本抽不开身。



赵裕民在红标区,江河在走廊尽头。



偌大的清创区走廊,此刻只有许晨一个穿着白大褂、且双手空着的人。



家属绝望的目光,护士焦急的求助,一瞬间全汇聚在了许晨的身上。



许晨的身体僵住了。



跑……



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逃跑。



去找主任,去找高年资医生,哪怕去把江河喊过来也好!



这麽大的出血量,这麽恐怖的创面,他只是个八年制的学生,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下意识地往後退了半步。



老大爷躺在平床上,眼睛被血水糊住,只剩下一条缝。



他看向许晨,眼神……



痛苦,恳求。



逃跑的脚步硬生生地钉死在了原地。



许晨愣住了,思绪如波涛汹涌:



等等……这算什麽?



我可是南医大临床八年制的尖子生啊。



我背过十二本堪比砖头厚的医学教材,我熬过无数个解剖楼里福马林刺鼻的夜晚。



我穿上了这身白大褂。



如果连我都怕了,他还能指望谁?



动势随心起——



许晨瞬间甩开所有的犹豫,大步冲到平车前。



「推车进处置室!准备清创缝合包,大量生理盐水,双氧水,给我备两把血管钳,丝线,利多卡因!」



处置室内。



灯光亮起。



护士松开压迫的纱布,鲜血再次涌出。



「看不清出血点!」



「用生理盐水冲!别停!」



许晨戴上无菌手套,手又开始微颤。



但他死死盯着那片血泊,强迫自己理性。



头皮的血供极其丰富,呈网状分布。



主要由颈内、外动脉系统的分支构成。



现在是前额和颞部的喷射性出血……



教科书上说过的,实践课上做过的!



可以的!



就当是在比赛!



对,比赛!



——老子还要赢过江河呢!这点难度算什麽?!



许晨专注下来,凭着这麽多年的学习。



他认真观察,仔细分析!



终於……



找到出血点!



止血钳向下一探、一翻。



咔哒!



护士惊喜地擡起头:「动脉出血止住了!」



许晨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这才感觉到後背的衣服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但他没有停下。



第一步迈出去了,剩下的,就是他作为临床实习生最擅长的东西。



「清创,冲洗创面,准备缝合。」



许晨拿起持针器,夹住弯针。



「大爷,有点疼,您忍着点啊,马上就好了。」



许晨轻声安抚着老人。



随後左手镊子提起边缘。



右手持针器精准刺入。



穿透头皮、皮下组织、帽状腱膜。



手腕翻转,拔出,打结。



一个、两个、三个……



灯下,许晨已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患者,以及手中穿梭的缝线。



一个外科医生的底气究竟来自哪里?



原来不是核心期刊上的名字,不是带教老师的赞许,不是脱口而出的前沿理论。



而是当鲜血喷溅在你的脸上时,你能不能救命。



咔嚓。



剪断最後一根缝线。



许晨用碘伏棉球仔细地擦拭掉创面周围的血迹,盖上无菌敷料,最後用胶布和绷带进行加压包紮。



一气呵成。



他直起身,视线越过处置室半开的玻璃门时,刚好对上江河的目光。



许晨愣了一下。



如果是几个小时前。



碰到江河。



他一定会下意识地挺直腰板。



眼神里会带着敌意、防备。



甚至会在心里盘算着怎麽表现得比江河更好,该如何去模仿他那种举重若轻的姿态。



但现在,那些心情全都不见了。



在地狱里走了一遭,亲手把一条生命从悬崖边拉回来之後。



许晨突然觉得。



在这个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做着世界上最伟大的事情。



没有高低,没有胜负。



只有对生命的敬畏。



许晨看着江河,郑重地对他点了点头。



江河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在这个暴雨之夜。



有人在死亡面前崩溃,也有人在血水中完成了一场蜕变。



「江医生!江河!」



急促的呼喊声从大厅另一头传来。



之前那个去打电话的小护士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问到了!杨煦主任在二楼的3号手术间!」



「杨主任说台上缺人,缺副手,那个病人的情况太糟了,腹腔多脏器破裂合并严重的骨盆粉碎性骨折,根本止不住血,他让你赶紧洗手上去!」



江河立刻转身:「病人的名字?」



「吴婉宁。」小护士脱口而出。



江河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个穿着泥水校服的女孩,满脸泪水的模样在脑海中瞬间闪过。



这与手术室冰冷的无影灯,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



一边是无尽的悔恨与等待。



另一边,死神的镰刀已经悬在脖颈。



得把人救下来……



不然。



这姑娘真会愧疚一辈子的。



江河吐出一口浊气,擡起头,道:



「带我过去。」



他忍着剧痛,步伐坚定。



因为——



想让那个姑娘有机会,亲自给妈妈披上外套,亲口跟妈妈说一声爱你啊。(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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