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的风,从来都不温柔。



残秋将尽,朔风卷着戈壁细沙,横冲直撞掠过苍茫荒原,把天地吹得一片浑黄。城关高耸的青砖城墙被岁月与风沙磨去棱角,斑驳的垛口悬着几面残破军旗,烈烈作响,声如呜咽。城下十里皆是空旷野地,衰草枯杨连片倒伏,碎石遍地,远处祁连雪山隐在蒙蒙尘雾里,只露一线惨白山巅,冷硬如刀。



戍边兵士守在城关之下,甲胄蒙尘,眼神疲惫却锐利,习惯性扫视着城外荒原。近日凉州安稳,无胡人来犯,无匪寇滋扰,唯独江湖人流往来渐多。只因坊间早传消息,那位沉寂数年、淡出江湖视野的独行侠客杜心伍,西出玉门,落脚凉州,欲在此地寻一名手,印证数年苦修所得。



日头偏西,昏黄日光斜铺在荒原之上,将天地万物的影子拉得极长。风沙稍稍收敛,空气里满是戈壁独有的凛冽干涩,吸进肺里,带着细微的刺痛感。



两道身影,一南一北,缓缓相向而行,最终在凉州城外三里的废弃烽燧前立定。



烽燧早已荒废多年,墙体坍塌过半,断砖残石散落四周,墙身布满风蚀孔洞,枯藤缠绕其上,尽显荒芜破败。此地无市井喧嚣,无人群纷扰,唯有长风贯野,枯草翻涌,是绝佳的比武印证之地。



北侧立着萧琰。



他一身素色劲装,衣料紧实耐磨,边角熨帖,无任何锦绣纹饰,唯独腰间悬着一柄玄铁长剑。剑鞘古朴无华,漆黑底色磨出细碎光泽,无金玉镶嵌,无纹路雕琢,沉静得如同蛰伏的寒渊。其人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肩腰分寸不乱,周身不见半分张扬锐气,仿佛只是寻常行路的武人。面容清俊沉稳,眉眼清冷,眼底无半分波澜,不骄不躁,不矜不伐。数年沙场戍边、风雨沉淀,早已洗去年少锋芒,余下的是历经世事的厚重与内敛。



萧琰向来不喜江湖虚浮名声,半生半寄朝堂军旅,半隐尘俗江湖。世人皆知他剑法卓绝、内功深厚,却极少有人见过他全力出手。他的武学,从不是为了争名逐利、称霸江湖,只为守心、守义、守身边安稳。



南侧来人,正是杜心伍。



江湖人皆称其为“孤剑客”,是近数年来声名鹊起的独行侠客。此人无门无派,无师承羁绊,孤身行走天下,遍历名山大川,遍访各派高手,以武证道,凭一柄青锋闯下赫赫威名。他年岁比萧琰稍长几分,面容清癯,眉眼疏朗,自带江湖浪子的洒脱肆意。一身青衣洗得发白,边角微有磨损,却纤尘不染,身形飘逸,立在风沙之中,竟似与荒野长风相融。



杜心伍手中无鞘,一柄青锋长剑直接握在掌心,剑身澄澈透亮,日光落于其上,流转细碎寒芒,锋利内敛,不怒自威。他行走江湖,向来剑不离手,人剑相伴,早已做到人剑合一,随性自然。



两人相距三丈,同时驻足。



长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卷起满地枯草细沙,簌簌作响。天地间骤然安静下来,风声、草声、远处城关的人声尽数淡去,唯余两股沉稳浑厚的气息,遥遥对峙、悄然碰撞。无刀光剑影,无凌厉攻势,却自有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漫遍整片荒原。



杜心伍先开了口,声音清润平和,带着江湖人的坦荡通透,无半分挑衅敌意,唯有对武学的赤诚敬畏:“久闻萧君剑法,藏锋守拙,进退有度,军中江湖,皆无败绩。杜某漂泊半生,嗜武成痴,今日冒昧相邀,只求一战证道,不求胜负荣辱。萧君肯应允赴约,已是成全。”



他为人坦荡磊落,行事光明正大。此番西入凉州,听闻萧琰在此驻守,便一心求战。世人皆说萧琰剑法稳、准、正,藏尽天地中正之道,与自己随性洒脱、纵横无拘的剑路截然不同,他心中早已生出强烈的印证之心。真正的武学切磋,从不是争强好胜,而是以他人之长,补自身之短,勘破武学桎梏。



萧琰微微颔首,眸色平静,语气淡然无波:“杜兄江湖盛名,孤剑走天涯,破尽各派桎梏,我亦久仰。既是印证武学,便无高下之分,点到即止,不负此间长风荒野,不负半生修武之心。”



他素来沉稳,不喜虚言客套。今日这场比武,于他而言,亦是一场机缘。常年戍边御敌,所遇皆是沙场搏杀、生死恶战,招式皆为制敌保命,凌厉狠绝。而杜心伍的江湖剑法,飘逸灵动、变化万千,自成一派风骨,恰好能弥补他武学认知中的空缺,助他勘破瓶颈。



“好一个点到即止,不负本心。”杜心伍眸中亮色微闪,笑意坦荡,手腕轻转,掌心青锋微微抬起,剑身斜垂地面,姿态谦和,“萧君先请。”



萧琰微微摇头,身姿未动,气息平稳如初:“江湖切磋,客先主后,杜兄先行。”



两人皆是通透之人,不再多做推辞客套。无谓的礼让皆是虚礼,真正的敬意,便藏在全力以赴的切磋之中。



下一瞬,杜心伍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方才温润平和的气场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凌厉洒脱的江湖锐气。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不疾不徐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细沙无声四散,竟无半分沉坠之声。这一步轻盈飘逸,仿若乘风而起,正是他独步江湖的身法“流云步”,看似随意,实则进退自如,闪避腾挪尽得自然之妙。



“杜某献丑了。”



话音落,青锋出鞘的轻鸣骤然响起,清亮细碎,穿透长风。



杜心伍的第一剑,并无惊天动地的气势,不疾不徐,平缓刺出。剑身笔直,剑风轻柔,无半分狠厉杀伐之意,剑尖稳稳指向萧琰左肩肩井穴,角度刁钻却克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是江湖切磋最正统的起手式,谦抑有礼,先探虚实,不欺敌、不冒进,尽显侠客风骨。



萧琰眼底微动,心中已然了然。



杜心伍的剑,果然与寻常武人截然不同。江湖各派剑法,或刚猛霸道、或诡谲刁钻、或繁复华丽,而他的剑,贵在一个“逸”字。行云流水,随心所欲,不滞于形,不困于招,每一式都透着天地自然的洒脱。



面对这一剑,萧琰不闪不避,手腕轻抬,腰间玄铁长剑顺势出鞘半寸。



铮——



一声低沉浑厚的剑鸣响起,不同于青锋的清亮细碎,玄铁剑鸣声厚重沉凝,如同钟鼓轻鸣,自带中正沉稳之气。



萧琰未出强攻,仅以剑脊轻贴杜心伍的剑尖,轻轻一引。力道温和却坚韧,不硬碰、不反击,顺着对方剑势微微卸力,将这一记刁钻试探的剑势从容化开。



简简单单一招卸力,无任何花哨变化,却稳如磐石,守得滴水不漏。



杜心伍眼中赞赏之意更浓,手腕微翻,剑势骤然一变。



轻柔试探尽数收敛,青锋骤然提速,剑身挽出层层叠叠的剑花,寒光错落,密密麻麻笼罩而来。刹那间,剑尖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虚实难辨,数十道剑影重叠交织,将萧琰周身方寸之地尽数封锁,封住所有闪避退路。



这是杜心伍的得意招式“千流叠影”,以快取胜,以变制敌,剑影万千,虚实相生,令人无从分辨真身,但凡稍有迟疑,便会被剑势所困。



荒原长风被凌厉剑势斩断,气流翻涌,满地枯草被剑气割得纷飞乱舞,细碎沙砾凌空而起,在交错的寒光里簌簌碎裂。



萧琰依旧静立原地,身形稳如泰山,不见半分慌乱。



他的剑法,从来不求快、不求奇,唯求稳、求正、求守本心。



面对漫天错落的剑影,他双目澄澈,眼神锐利如鹰,于万千虚实之中,精准锁定唯一真实的剑尖。周身内息平稳流转,不躁不沸,手腕沉稳转动,玄铁长剑缓缓划出一道圆融弧度。



一圈、两圈、三圈。



剑势圆融如玉,自带太极守御之妙,没有凌厉杀伐,却有着极强的吸附卸力之能。杜心伍所有迅捷多变的快剑,一旦落入这道圆融剑圈,便如流水撞入深潭,所有迅猛力道尽数被消解、收纳,层层落空。



叮叮叮叮——



密集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急促细碎,如雨打芭蕉。两道剑光一青一玄,在昏黄日光下飞速交错、碰撞、分离,残影纷飞,令人目不暇接。



杜心伍越打越是心惊。



他自负快剑冠绝江湖,身法灵动无双,数十招快攻下来,寻常高手早已被逼得破绽百出、狼狈闪避,可眼前的萧琰,自始至终身形沉稳,气息不乱,守得密不透风,无半分疏漏。



自己的剑再快、再变、再刁钻,都仿佛撞在一堵无形的厚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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