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外滩。



黄浦江面上停泊着两艘吃水很深的英国怡和洋行远洋货轮。江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吹过江海关大楼的钟楼,沉闷的钟声在租界上空回荡。



海关码头上,一队队赤着上身的码头苦力,正将一个个沉甸甸的木条箱沿着跳板抬上货轮。木箱的缝隙里,闪烁出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那是白银。



自从大洋彼岸的美国正式通过《白银收购法案》后,国际市场上的白银价格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向上狂飙。美国财政部在世界各地不计成本地收购白银,巨大的差价犹如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疯狂地吸吮着中国的国家财富。



在这个实行银本位的古老国度里,外国银行和拥有特权的江浙财阀买办们,发现了这辈子最稳赚不赔的买卖。他们动用手里的大量法币和外汇,在国内市面上疯狂套购现洋和银块,然后熔铸成标准的银锭,装上外国商船,堂而皇之地运往海外,卖给美国政府换取美元。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上亿两的白银流出了国门。



南京政府的财政部虽然下发了限制白银出口的禁令,但在租界和洋人的炮舰面前,这纸禁令比擦手纸还要苍白无力。



白银的大量外流,直接导致了国内市面上的通货紧缩。流通的硬通货消失了,银行为了自保,全面收紧贷款,甚至开始暴力催收。



上海闸北区,一家名为鼎盛的机械零件加工厂内。



厂长陆明远坐在堆满催款单的办公桌前,双手痛苦地抱住头。他的工厂有五十多台车床,原本接了南京兵工厂和几家纺织厂的配件订单,生意一直不错。



但现在,一切都毁了。



兵工厂拖欠了半年的货款,用刚刚印出来的新版法币进行结算。而这些法币在市面上的购买力,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昨天能买一吨生铁的钱,今天只能买到半吨。



更要命的是,他欠汇丰银行的设备贷款到期了。银行拒绝接受法币还款,强制要求用现大洋或者黄金结账。



“厂长,外面的工人已经闹起来了。三个月没发工钱,米铺的面粉又涨了两成,大家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车间主任推开门,神色焦急地汇报。



陆明远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十根金条,这是他多年的全部家底。



“去,把这五根金条去黑市换成大洋,把工人的欠薪结清。”陆明远把一半的金条推给车间主任。



“厂长,那剩下的贷款怎么办?银行说明天就要来贴封条收机器了。”



“让他们收!”陆明远咬着牙站起身,“这上海滩,已经没法做实业了。辛辛苦苦干一年,抵不上那些买办倒卖一船银子的零头。”



陆明远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把剩下的五根金条带上。通知厂里技术最好的十个老师傅,问他们愿不愿意跟我走。愿意走的,带上家属,每家先发五十块大洋的安家费。”



“走?厂长,咱们去哪?”



“去西安。”陆明远吐出三个字。



“去西北?那边可是要打仗的地方啊。”主任一惊。



“打仗也比在这里被软刀子割肉强。”陆明远转过身,“我打听过了。大西北的西北票,前几个月就和白银脱钩了。人家不认金银,只认机器和粮食。只要咱们有手艺,在那边饿不死。”



这样的场景,在整个华东和江南地区不断上演。



白银海啸摧毁了民族工业。而那些真正有眼光、有技术的实业家和高级技工,在绝望中将目光投向了那座内陆城市。



八月中旬。陇海铁路,西安站。



一列从洛阳方向开来的客车缓缓停靠在月台上。



陆明远提着一个藤条箱,带着十几名老师傅和他们的家属,疲惫地走下火车。这一路上经过了无数道中央军的关卡盘查,他们散尽了身上的零碎钱财,才勉强进入了西北军的防区。



一踏上西安的土地,陆明远就感觉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氛。



没有面黄肌瘦的流民,没有拿着警棍随意驱赶人群的黑警。



火车站广场上,几辆喷涂着西北第一汽车制造厂标志的红色公共汽车正在有条不紊地上客。远处的城墙上,刷着巨大的白字标语:“实业强国,劳动光荣”。



陆明远让工人们看好行李,自己快步走向火车站旁边的西北中央银行营业部。



营业部里人头攒动。很多都是像他一样从南方逃避金融灾难过来的商人。



陆明远排到窗口,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五根金条。



“同志,我要兑换西北票。这金条成色足足的。”陆明远的声音有些紧张。



柜台后的银行职员接过金条,放在一架精密的天平上称了重量,又用试金石划了一下。



“五百两十赤金。按照今日政务院挂牌价,折合西北票两千五百元。”职员抬起头,语气平稳,“先生,您是想存入账户,还是提取现金?”



陆明远愣住了。



在上海的黑市,金价每天都在剧烈波动,银行和钱庄变着法地压低收购价、收取手续费。而在这里,竟然有固定不变的挂牌指导价,没有一丝盘剥。



“提现金,全部提现。”陆明远急忙说道。



职员点出两沓崭新的西北票,连同盖着钢印的收据一起递出窗口。



纸币的质感很好,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陆明远拿着钱,走出银行。他来到旁边的一家大型平价供销社。



“伙计,现在的富强粉什么价?”陆明远试探着问。



“一角两分西北票一斤。”售货员利落地回答。



陆明远的手抖了一下。这价格,和半年前他打听到的价格一模一样,没有上涨哪怕一分钱。



在白银外流、全国物价暴涨、法币信誉扫地的这场金融海啸中,大西北这艘锚定着工业产能和粮食产量的巨轮,在风暴中心稳如泰山。



“这就是底气啊……”陆明远把西北票紧紧贴在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



西安城吸收着来自全国各地的资金、技术和人才。这些新鲜血液,迅速汇入大西北的工业大动脉,支撑着更庞大、更复杂的军工项目。



城北。西北第一兵工厂的试验区。



为了测试水下兵器,兵工厂在厂区的边缘,硬生生挖掘出了一条长达两百米、宽十米、水深达到八米的人工水渠。



水渠的两侧用水泥浇筑,顶部搭建了钢结构的遮阳棚,防止高空侦察。



水面上泛着幽暗的绿光。



水渠的一端,临时搭建了一个钢制的操作平台。



李枭、周天养、陈兆海三人站在平台上。他们的目光,集中在平台下方的一个钢管发射架上。



发射架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长度达到六米、直径五百三十三毫米的圆柱形武器。



它的外壳涂着防锈的红丹漆,头部呈半球形。尾部带着复杂的十字形尾翼和两具反向旋转的螺旋桨。



这是大西北兵工厂耗时大半年,在吴豪搞来的德国一战u型潜艇图纸和部分鱼雷残缺图纸的基础上,逆向仿制出来的第一代热动力鱼雷。



代号白头。



“动力系统的台架测试已经通过了。”周天养拿着测试报告,向李枭汇报道。



“这种热动力鱼雷,内部有一个燃烧室。发射时,高压空气和煤油混合燃烧,喷入淡水产生高温高压的混合蒸汽,驱动后方的四缸往复式蒸汽机。”周天养指着鱼雷的中段,“它的理论最高航速可以达到三十五节,射程在四千米左右。弹头装填了三百公斤的高纯度黑索金炸药。”



李枭看着水面下那个冰冷的杀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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