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那阵风停住之后,反倒比起风时更让人发紧。



停风不是松口气,而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压到了门槛外,只差最后半寸,便要把整座殿的呼吸一并按住。案上的三钤余温未散,朱砂还泛着极浅的湿意,纸面那一声“嗒”仿佛还贴在耳边,提醒所有人:这一页已经落印,退不回去了。



江砚没有立刻起身。



他只是把合上的册页按住,目光从旧编号的磨损痕上缓缓移开,落到殿门方向。那地方很空,空得像一口没有盖严的井,可正因为空,才更显出外头那股将至未至的威压。



沈绫也察觉到了。她指尖仍压着旁证页角,力道没有松,眼神却比先前沉了几分:“不是人声。”



“是仪制。”江砚道。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甲珮相撞声。那声音不密,却很齐,齐得像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线上的人,正沿着最正的宫道往这边逼近。不是急行,不是冲撞,甚至连步速都称得上克制,可越是这样,越说明来者不是临时赶来,而是早就等在附近,只等这边印一落,便顺势进门。



中宫内侍脸色不变,掌心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听见这动静,第一反应不是去看门,而是先看案上那份刚刚同钤的证词,像是在确认它还在,确认它来得及在被别的东西压住之前,先把自己写进去。



礼司老监则慢慢抬起了头。



他这一抬头,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沉色终于露了出来:“圣旨到了。”



殿内一瞬静得骇人。



江砚呼吸微微一顿,随即明白过来。中宫与证词同印刚落,外头的圣旨便开始逼近落印,这不是巧合,是对方在用更高一层的口径直接压过来。嫡庶之页刚翻出旧痕,圣旨便要把旧痕重新按回去,或者更狠些,直接改成“奉旨而定”。



这才是最难缠的地方。



册能翻,证能落,可圣旨一到,所有人都必须先听。哪怕旨意只是半句,哪怕只是宣而未书,殿中这页纸的走向也会立刻被牵偏一寸。那一寸不多,却足够让刚刚钉好的三钤,变成被迫等待裁定的前奏。



“谁的旨?”沈绫问。



老监盯着门外,声音发干:“不必问是谁。只要带了御封印,便是可以直接改序的旨。”



他说到这里,喉头滚了一下,像把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可江砚已经听明白了。不是所有圣旨都能立刻压过册页,但只要封印等级够高,便足以让今日这一案暂缓落笔,改由更高位的礼司、内监与御前再议。对方要的就是这个“再议”。只要拖住一息,就能重新换掉说法,重新找回解释权。



殿外脚步停在门前。



接着,是一声规整得近乎冰冷的通报。



“奉旨。”



两个字落下时,殿中的规纹同时暗了一下,像有谁把一层无形的罩子覆到了门上。空气随之变重,连案上的朱砂香都像被压低了一线。江砚指尖在册背上轻轻一扣,心里却越发清楚:这不是来宣读结论的,是来截断进程的。



门外内侍并未立刻进来,而是先将一只长匣递入门缝。



匣身暗金,边角镶着极细的云纹,匣口封着两层朱漆,又压着一枚极薄的金箔封片。那封片上没有多余纹饰,只有一道帝制专用的起旨印。印面很薄,薄得像一层皮,却比任何铁锁都更难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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