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说你那些遗录?”陈铁生转回头来,“我又不识字。”
“不识字也能听。郑曜记完了,念给你听。你耳朵好,要是哪儿不对,你咳嗽一声。”
陈铁生笑了。
“行。我给你当个咳嗽的。”
那天下午,郑曜把前几天记好的遗录念给陈铁生听。他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手里捧着几张纸。林义坐在旁边,竹杖靠在椅子扶手上。
郑曜念到“向公去天津跪了三天”的时候,陈铁生咳嗽了一声。
郑曜停下来。
“不对?”林义问。
“跪了三天是不错。”陈铁生说,“可他不是一个人跪的。当时跟着他去的,还有我。”
林义愣了一下。
“你?”
“我那时候刚跟着向公从琉球出来,年轻,火气旺。向公说要跪,我说跪个屁,直接闯进去。向公把我按住了,说,闯进去,人家更不见你。我就跟着他跪。第一天跪了半日,没人理。第二天,总督府出来一个师爷,让我们起来说话。向公不起来。第三天,那个师爷又出来了,说总督不在,让我们回吧。向公这才站起来。可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血,把裤子粘在了皮肉上。我扶他,他说不用扶,能自己走。”
陈铁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遗录里写的是向公一个人跪。不是一个人。是他跟我。这份,要补上。”
林义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说话。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忘了。”他说,“我那时候不在天津。我是听向公回来说的。他说得简单,说跪了三天,没见着人。我就记了个三天。你这一说,我才想起来,那三天里,有个年轻人在旁边陪着跪。”
“那个年轻人现在背直不起来了。”陈铁生说。
“可你还在。”林义说,“向公不在了。你还替他记着那三天。”
那天晚上,郑曜把遗录改了。他把“向公去天津跪了三天”改成了“向公与我,在直隶总督府门外跪了三天”。改完之后,他念给陈铁生听。陈铁生听完,没有咳嗽。
林义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郑曜念完了,他才开口。
“陈铁生。”
“嗯。”
“你来了,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踏实什么?”
“以前我总怕,怕有些事我记岔了,记漏了。郑曜年轻,他不知道那些事。你来了,你知道。我要是说错了,你咳嗽一声。我就知道,这个不对,得改。”
陈铁生把脸转回窗户的方向。
“林公,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记下来有什么用?”
“什么用?”
“我们这些人,死的死了,散的散了。会馆迟早有一天要关。那些纸,那些字,谁看?看了又能怎么样?”
林义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竹杖横在膝上,手在杖身上来回摸了摸。
“你还记不记得,光绪十三年,林世功自尽之后,朝廷里有个御史替琉球说了话。那个御史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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