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住下了马。



“肩膀往里收!”



颉利过去,一把把那车杠从他肩膀上卸下来,自己扛上,往前走了三步,车轮从土坑里滚出来了。



“像你这么使劲,走不到晌午,你肩膀就烂了。”



那少爷愣愣地看着他。



“你、你是突厥人?”



“我是你们太上皇的马夫。”颉利把车杠往他肩膀上一撂,“往南走六百里,你要是死在道上,我给你挖坑。”



少爷抱着车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半天,一滴没掉下来。



车队后头,有个七十来岁的老仆,追着一辆车跑,一边跑一边喊。



“军爷!让老奴替我家三郎推吧!老奴推得动!”



押车的突厥兵听不懂,扭头去找裴行俭。



裴行俭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老仆。



“册上写的是他。”



“军爷!三郎他从小就没干过活,他吃不了这个苦啊!”



“册上写的是他。”



裴行俭说完这一句,转身走了。



老仆跪在道边上,看着车队一辆一辆往南走,看到自家那辆车快出城了,才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追上去塞进他家三郎的怀里。



布包里是两双鞋。



城门楼子底下站着七个人,还是那七个家主。



郭孝纯站在最前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自家的车一辆一辆从眼前过。



第一辆车上坐着一个人,那是他长子郭大郎,昨儿下午让人从床上架出来的,这会儿两条腿耷拉在车辕外头,脚上的鞋是家里连夜送来的,新的。



后头那些车里头,有他的三个儿子,两个侄子,九个孙辈。



郭孝纯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等最后一辆车过去了,才转身往城里走。



宋德运追上去,压着嗓子喊了一句:“郭公,这可怎么办!”



郭孝纯没回头。



“凑绢。”



李渊坐在车上,帘子卷着,从头看到尾。



薛万均骑马到车边上。



“陛下,这些少爷,能推到龙门?”



“推不到。”



“推不到还让他们推?”



“推到晋州,就有一半人推不动了。”李渊说,“推不动的,让他们爹拿绢来赎。”



薛万均咧了咧嘴:“陛下,那不还是要绢。”



“到那时候要,跟今日要,不是一个价钱。”



裴行俭骑着马,从车队头上一直走到尾,走完了回来,在车边上跟李渊报数。



“陛下,两千辆车,走六百里到龙门,路上要吃掉粮的三成。”



“从定襄押过来,也是三成。”



“这一趟的三成,吃的是汾州的粮,不是定襄的粮。”



李渊嗯了一声。



“到了龙门呢?”



“到了龙门,车留下,人放回来。”裴行俭说,“回来的路上,他们自己吃自己的。”



“记下来。”



“记什么?”



“哪一家出了几个人,几辆车,路上吃了多少。”李渊说,“一笔一笔记,回头要跟他们算总账。”



车队动起来了,两千辆车,车轮碾在土道上,声音跟磨盘一样,从卯时响到辰时,还没响完。



三月十三,长安,太极殿。



崔延年那道本,比郑奉先的奏晚了六日。



念本的还是那个给事中,念到一半,嗓子就干了。



“南陂之乱,为王氏所使。”



“臣有王家管事王福、王守中、王守谦、王守敬四人供状,各具手印。”



“供状称,王氏欲杀御史于突厥骑前,以激长安。”



“三月初四,太上皇于王氏老宅,点谱问罪,杀王氏族人十一。”



“臣崔延年,不敢不据实以闻。”



念完了,殿上一片死寂,过了好一会儿,那个中书舍人才出班。



“陛下。”



“崔延年这道本,把该说的都说了。”



“臣只问一句。”



“杀了十一个,是不是崔延年自己写的。”



没人接话。



舍人转过身,冲着满殿的人。



“南陂死了七个,老宅死了十一个,一共十八条人命。”



“供状是太上皇的人问出来的,手印是在太上皇的府衙里按的。”



“信呢?”



“那封长安来的信,在哪儿?”



殿上还是没人接话。



李承乾站在丹墀底下,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



信没有。崔延年在本子里写得明明白白,太上皇不给。



“殿下。”舍人又叫了一声,“那封信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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