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冲裴行俭抬了抬手。



“念名字。”



“那四百零七户的户主,一个一个念。”



裴行俭把册子翻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念。



念到第三个,郭孝纯撑不住了,往前一步跪下了。



“太上皇!”



“老朽认了!这四百多户,是老朽家的,是宋家的,是田家的!”



“是老朽的主意,老朽一个人担着,求太上皇放了他们!”



李渊低头看着他。



“郭老,你别急。”



“朕还没说要杀谁。”



郭孝纯跪在地上,抬起头。



李渊转过脸,冲裴行俭说话,说得不紧不慢。



“裴行俭。”



“臣在。”



“朕问你一句唐律。”



“爹妈还活着,儿子就分家另立户,犯法吗?”



裴行俭捧着册子,答得一板一眼。



“回陛下,犯法。”



“律上写的是,祖父母、父母在,子孙别籍异财者,徒三年。”



“徒三年,徒是什么?”



“徒是服劳役。”



“服几年?”



“三年。”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声闷响,宋德运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李渊把身子往后一靠。



“听见没有。”



“那四百零七户,爹妈都还活着,一夜之间分的家。”



“照律,徒三年。”



“三年的劳役,先推二十日的车,剩下的,回头再算。”



郭孝纯跪在地上,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了少交两个钱,爷俩连夜分了家,跟假离婚买房似的。



李渊在心里过了这么一句,过完了自己都觉得没意思,拿手在案上一拍。



“杜元亮。”



“臣、臣在。”



“点齐了没有?”



“回太上皇,两万六千四百户,实到两万五千九百三十一户。”



“剩下那四百多户呢?”



“回太上皇,有的在乡下,来不及赶到,有的……有的是老病。”



李渊嗯了一声。



“老病的,让孙真人挨家看一遍,是真的老病,不用去。”



“是假的,就跟着走。”



孙思邈是申时去的郭家。



老道背着药箱,带着两个徒弟,后头跟着二十个突厥兵,敲开郭家的角门就往里走,一路走到东跨院。



郭大郎躺在床上,脸朝里,头上搭着一块湿布,屋里点着艾草,熏得人睁不开眼。



孙思邈把药箱往地上一放,伸手先把那块湿布揭了,又把窗户推开。



“把脉。”



郭大郎把手伸出来了,手伸得挺痛快。



孙思邈三根指头搭上去,搭了没三息,就松开了,扭头冲徒弟说:“拿纸来。”



郭大郎躺在床上,声音又虚又弱:“道长,我这病……”



“你这病,脉平得跟田里的水渠一样,一点花头都没有。”



孙思邈提笔写了一行字,写完了递给押着的突厥兵。



“热病三日,脉如常人,无热无汗,饮食如故。”



“抬走。”



两个突厥兵上去,一边一个,把郭大郎从床上架起来。



郭大郎光着两只脚,让人架着往院子外头走,走到院门口,扯着嗓子喊起来。



“爹!爹!救我啊爹!”



郭孝纯站在正房的廊下,背着手,一动没动,一直等到儿子的声音出了大门口,才把脸转过去。



那天下午,孙思邈挨家看了三十七个说自己老病的。



真老病的,十九个。



剩下十八个,当天夜里就编进了车队。



杜元亮愣了一下,伏下去磕了个头。



“臣代汾州百姓,谢太上皇。”



“谢什么?”李渊说,“朕的车还是得有人推。”



三月十三,卯时,汾州城南。



两千辆粮车,摆在大道上,从城南一直摆到河滩。



推车的人是天没亮就赶过来的,一车配三个人,两个在后头推,一个在前头拉,天还没亮透,道上已经站满了。



第一辆车前头站着的那个,二十三岁,姓郭,穿的是一身细葛布的衫子,出门前他娘往他怀里塞了两块麦芽糖。



车杠压在肩膀上,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车轮陷在土里,纹丝不动。



后头两个人一块儿使劲,车走了半步,郭家的这位少爷一个趔趄,脸差点磕在车杠上。



颉利骑着马从旁边过,看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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