颉利转过头,看着他。



“老李,你没听明白,那山上啥都没了。”



“朕知道。”



“那你去干什么。”



李渊往那三万人那边看了一眼。



“十五日出征,那就十日之后,往北走。”



“三万人一起?”



“一起。”



颉利站在那儿,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我让人去准备。”



“准备什么。”



“杀马的刀,还有酒。”颉利说,“拜山得杀一匹马。”



“杀谁的马。”



颉利往自己那匹马那边指了指。



那是他从三十七个部落跑回来那匹,回来那天跪在场子门口就没起来,后来养了两个月,如今能站,不能跑。



“它跑不动了。”颉利说,“再跑就死在道上,拜山杀的马,得是自己的,杀别人的马,那叫糟践东西。”



正月廿七,三万骑北上。



从定襄往北,七百里。



走的是草原上的旧道,这条道是当年突厥人走了几百年的,路面被马蹄踩得瓷实,草不长,冬天雪化了以后就露出来了,一条深褐色的线,从南往北铺过去。



三万人在这条线上走成一条长龙。



前头是薛万均带的先锋,一千骑。



中间是李渊、颉利,还有中军两万四,后头是辎重,武士彠押着,五百多辆车。



孙思邈没跟着走,他留在定襄,三万人走了,还有三万人在,还有几千个上贡回去的老弱,他想跟着,但是李渊没让。



薛礼和裴行俭跟着走,裴行俭那条腿如今能上马了,只是骑久了要下来活动。



韩得田也跟着,他不会骑马,武士彠给他找了辆车,他坐在车上,怀里抱着册子。



头一天走了六十里。



第二天六十里。



第三天六十里。



薛万均定的是一日六十里,不多不少。



裴行俭问过他一句:“薛将军,马力还有,为何不多走。”



薛万均指着将士们,侧过头看了一眼薛礼:“好徒儿,听着,为师教你些东西,往北这一趟,是走给他们看的。”



“诶,师傅,来了。”薛礼小跑着到了薛万均身边:“师傅,看什么?”



“看咱们走得齐不齐。”薛万均瞥了一眼两人:“三万人走七百里,头一天齐,第三天散了,那就是白练了两个月。”



“走到山底下,得跟出发那天一样齐。”



第七天,进了阴山地界。



地形变了。



草原上那种一望无际的平铺没有了,前头开始起坡,坡后头是坡,一层一层往上垒。



远处有一道黑影子,横在天边,看着不高,可越往前走越大,走了两日还没到跟前。



第九天早上,那道黑影子填满了半个天。



李渊在马上勒住了缰,抬起头,那座山在他前头。



不高。塞外的山都不高,比不上关中的秦岭。可它宽。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像一堵墙横在草原上,把北边和南边隔开了。



山顶上还有雪,半山腰以下是灰褐色的石头,间或有几丛枯草。



山脚下有一条道,是从前上山的路,如今被雪水冲得七零八落。



李渊在马上坐着。



突然想起上一次到这的那天,那天山上山下都是人。



李靖的两千唐军围在山下,李道宗在东边那道坡上,李世民在他旁边,薛家两兄弟一左一右。



那天很冷,比今日冷。



李神通的尸首在那之后三天运到的,一片焦黑,看不出人形,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转过头看了看颉利,那半张脸还是塌着的,突然笑了笑。



“颉利,当年朕在这给了你一巴掌。”



颉利摸了摸塌陷的右脸,哈哈笑了笑。



“当时我都感觉自己快死了。”



“那天以后,我就成了草原的耻辱了,被个汉人一巴掌差点打死。”



马蹄声在旁边响了一下。



颉利一拉缰绳。



“到了。”



李渊嗯了一声,往身后看了一眼。



三万骑在他后头列开,从山脚下一直铺出去,铺到几里地之外,看不见尾。



三万人下了马,站着。



没人说话。



“老李。”颉利说,“按规矩,我该跟你一块儿上去。”



“那你上。”



颉利摇了摇头。



“我不上。”



颉利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我上一回从这座山下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辈子不再上来了。”



“再说了,这地界如今姓李,这山,是你李家的江山了,我上去作甚?”



李渊翻身下马。



“都用准备什么?”



“不用,你上去,装模作样的朝着山下挥挥手就行。”颉利翻身下马,看着面前的山,叹了口气。



薛万均从前头过来了。



“陛下,臣陪您上去。”



“不用。”



“陛下……”



“行了,朕一人能上。”李渊把缰绳递给张龙,转过身,往山道上走了。(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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