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没有杀多少,只杀了三十只。剩下的两百多只,李渊让人赶到北边那片草场上圈起来了。



那三十只当天就下了锅,汤煮了一下午,煮得整个定襄城外都是味儿。



来上贡的那些人本来是要走的,走到一半被拦下来了。



“太上皇说了,”传话的人扯着嗓子喊,喊的是突厥话,“天冷,喝碗汤再走。”



那天下午,定襄城外的空地上坐了几千人。



老人,女人,孩子,跟三万骑坐在一处,一人捧一碗汤。



汤里没什么肉,也没盐,盐是有的,李渊让加,被武士彠拦下了。



“陛下,这几千人,一顿汤加盐,得三十斤。”



“三十斤盐你也心疼?”



“不是心疼。”武士彠说,“是这一带的百姓,没怎么吃过盐,跟咱们中原的百姓不一样。”



“陛下如今给他们一碗有盐的汤,往后陛下走了,他们没盐吃,就吃不下饭了。”



“如今咱中原的盐,运送到这边不方便,这些部族都是省着吃的。”



李渊没有再说。



那天的汤,是淡的。



可那几千人一人喝了两碗,有的喝了三碗。



有个七八岁的孩子端着碗,喝完了不肯走,抱着碗站在锅边上不撒手,他奶奶去拉他,他不动。



李渊看见了,走过去。



“怎么了。”



那孩子说的是突厥话。他奶奶急得直搓手,也是突厥话。



颉利在旁边翻。



“他说,这个碗好看。”



李渊低头看了看那只碗,粗陶的,边上还豁了一块。



“这碗有什么好看的。”



颉利又跟那孩子说了两句,回过头。



“他说他没见过白的碗。”



“他家里的碗是木头的。”



李渊蹲下来,看了那孩子一会儿。



“给他。”



“陛下,这是军中的碗,三万人一人一只,多的都在册上……”武士彠在旁边说。



“朕说给他,算损耗。”



那孩子抱着碗跑了,跑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接着跑。



他奶奶在后头追,追了两步,转过身,冲着李渊那边深深地弯了一下腰。



正月十七,晴。



那天早上化了一夜的雪,地上泥泞,太阳一出来,白得晃眼。



李渊在场子外头站着看操。



三万人分成一百个方阵,站得整整齐齐。薛万均在最前头,手里那根马鞭在空中一挥,一百个方阵同时往前走三步,停住。



再挥,往后退三步,停住。



再挥,全体转向。



一挥一停,一挥一停。



从卯时练到辰时,练的就是这个。



李渊看了半个时辰。



“颉利,朕问你个事,如今开春了,什么时候能走。”



颉利往北边看了一眼,又往南边看了一眼,蹲下去,抓了一把地上的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还是冻的。”



“下头三寸是硬的。”



“再有十五日。”颉利站起来,把手在袍子上抹了抹,“差不多十五日之后,草根就冒了。草一冒,马有得吃,就能走了。”



李渊嗯了一声,转身要往回走。



颉利在后头叫了他一声。



“老李。”



“怎么。”



颉利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我跟你说一样事,你听不听随你。”



“草原上出兵,有个规矩,出兵之前,得拜一次山。”



李渊站住了。



“什么山。”



“圣山。”颉利伸手朝着远处一指,“你们汉人管它叫于都斤山,也有人叫阴山,我们叫金山,就是你当年炸的那个。”



“出征之前,可汗带着人上去,杀马,祭天,求个平安,不拜不能走。”



李渊转过身来。



“那如今呢。”



颉利耸了耸肩。



“如今……”



“算了,你就当我没说。”



“圣坛炸了,祭坛也炸了,山上如今就剩一片碎石头,拜什么?拜石头?”



说着,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摆了摆。



“去不去无所谓,反正也没什么可拜的了。”



“再说了,那山在更北边,往北走几百里,咱们要往南,走那一趟,一来一回半个多月,白耽误工夫。”



李渊站在那片操场边上,看着底下那三万人。



一百个方阵,一挥一停,一挥一停。



那一片人身上穿的是新甲,武士彠从太原、朔州、云中、幽州四处买来的。



手里的刀是自己的,弓是自己的,马是自己的,也有陇右来的。



三万人。



三万个来路他一个都不认识的人。



因为一个从长安来的老头教他们种土豆,因为一个被扇塌了脸的旧可汗往火堆边上一坐,他们就来了。



“朕去。”



颉利愣了一下。



“去哪儿。”



“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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