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那一面他看不清上头的字,但他知道写的什么。



"来了。"王甲说。



他没答。



骑兵先到,前锋是柴绍的人,柴绍骑在一匹黑马上,远远看见他,在马上举了一下手,挥了挥。



他也举了一下。



然后是步卒,一队一队的,走得整齐,脚步声闷沉沉地压在土路上。



他在路边站着,队伍从他身前过,看着那些士兵的脸。有些脸他认识,鄠县那一战跟过来的。



有些脸不认识,从太原跟着过来的。



所有的脸上都有灰,有汗,有一种赶了几千里路之后才会有的木然。



中军到了。



他看见了李渊。



李渊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穿了一件暗红的袍子,腰上束着金带。



李渊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二十来步,中间是官道上扬起来的尘土。



李渊翻身下马。



他也下马。



李渊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站住。



上次见面是在长安。



那个夜里,两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宿。那时候李渊头发还是黑的。



现在,鬓角白了一片。



李渊看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伸手,一把把他搂住了。



他没动。



两条手臂垂在身侧,甲片硌着。



李渊的手拍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三郎,辛苦了。"



李渊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看了他一遍。



"瘦了,看着壮实了不少。"



"这脸怎么晒成这样。"



他答:"在山里待的。"



李渊笑了一下,那个笑到了眼睛底下的皱纹里。



"走,攻城。"



他翻身上马,跟在李渊后面。



队伍继续往前。



长安城的城墙在视线里一点一点长大。



守军没怎么防守就放弃了。



只是放弃之前,一轮箭雨不偏不倚的射了过来。



对准的正是李渊。



“你那几个堂兄里头,李渊是个能成事的。"



"你若是想,跟着他,应当不会亏你。”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阿娘的话。



那一刻他怕了吗?怕了,也没怕,第一反应就是护住身边的李渊。



噗……噗……噗……



一连三箭扎入了后背,不深,可一动就疼。



这一轮箭雨过后,长安放弃了抵抗,城门大开。



“神通!”李渊手有些抖,伸手扶着他,血流了一地。



他不知道前线赢了,以为会就这么死去,死在回长安的前夕。



“堂兄,快走。”



“堂兄,帮我带句话给郑婉。”



“堂兄……”



话没说完,晕了过去。



晕了不到一个时辰,又醒了,这会儿被绑在马背上,正在进入长安。



门洞里站着迎接的人,穿着各色衣裳。



有些跪着,有些站着,有些在哭。



过了门洞。



马蹄踩在城里的青砖上,声音不一样了。



山里的路是土路,蹄声是闷的。



城里的砖路,蹄声是脆的,嗒嗒嗒,一声一声,很清楚。



先去了太极殿,跟着李渊,把伤势处理了一遍之后,又被扶到了太极殿。



殿很大,他以前没进来过。



柱子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地砖是黑的,大家都说这砖叫金砖,可一点金色都看不见,倒是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他强撑着站在殿上,看着李渊走上去坐在那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他以前在画上看过,隋炀帝坐过的。



现在他堂兄坐上去了。



李渊坐下的那一刻,殿里所有人跪了。



他停了一瞬,不是很想跪,后背又传来嘶啦啦的疼,可大家都跪了,他站着不好,也跪了。



膝盖磕在黑砖上,硬,凉。



磕完头起来,他不声不响挪到人群后面,找了根柱子靠着。



有人在宣读什么,封赏,谁封什么官,谁领什么爵。



念到他的时候,他听见了淮安王三个字。



王。



他站在那里,愣住了。



李寿,字神通,陇西李氏,李虎之孙,李渊堂弟。



淮安王。



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手上有茧,虎口有疤,指甲缝里还有鄠县山里的泥,也可能是长安城外的泥。



这双手杀过人,翻过墙,埋过蛐蛐,握过郑婉的手。



现在这双手的主人,是个王了。



散了之后,他一个人从太极殿出来。



走到殿门口的台阶上,站住。



天已经黑了。



长安城亮了灯。



从台阶上往下看,宫墙外的坊市里有灯火,零零星星的,比他记忆中少。



以前长安的灯多,楼多,人多。



现在经了一场乱,灯少了。



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冬天的风,从城北吹过来的,带着一股子干冷的气息,打了个寒噤。



回身,往宫外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王甲在那里等他。



"郎君。"



"回家吗。"



“新王府已经收拾好了,老宅子那边也收拾出来了,王妃在老宅子那边。”



他停了一下。



"不急,我想走走。"



从宫城出来,经过朱雀大街。



大街上没什么人,路边只有几家铺子亮着灯,转角处,一家卖饼的,灶上还冒着烟。



经过西市,西市的门关了,门口有两个守卫打着瞌睡。



走到自家那条巷子的巷口,站住了。



巷子不长,从巷口到自家大门,三十来步。



他走过无数次的路。



现在站在巷口,脚迈不出去。



一旁有个酒肆,有个茶馆,看那样子,像是夫妻二人,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空着的。



想了想,坐在靠街的位置,招呼了一下。



“客官需要什么?”



掌柜的凑了上来。



“你叫什么?”他问。



“树老三。”掌柜的答。



他歪着头:“新开的?原来怎么没见过?”



树老三点了点头,汗巾随意搭在肩上:“上个月刚开,客官原来是长安人?”



他指了指巷子:“就住在里面,姓树?”



树老三笑了笑:“爹娘死的早,里正让我认了个大柳树当父,家中排行老三,就叫树老三了。”



抬头看去,只见上面挂着个招牌,上书苍梧清,又回头看了看,一个年轻姑娘正在擦拭着桌子。



“这是酒馆还是茶馆?”



“酒馆在这,茶馆在隔壁,那姑娘叫阿玥。”树老三顺着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你夫人?”他站起身,拍了拍甲胄。



树老三脸一下红了:“还……还不是……”



“留壶茶,留壶酒,天黑之前我来取。”他说完,站起身朝着巷子内走了去。



站在门口,恍若隔世,离开的时候是寅时,天还黑着。



那日,他从书房出来,经过中庭,经过内院的门口,郑婉的房门关着,他抬手,没敲,转身走了。



门轴响了一声。



那是大业十二年冬天的事了。



如今已然过了两年。



王甲站在他身后。



"郎君。"



"进去吧。"



他站了一会儿,抬脚,走进去了。



大门没关。



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以前郑婉管家管得细,天黑了就关门。



现在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进了门。



前厅的灯没点。



穿过前厅,往内院走,中庭那棵石榴树还在。



冬天,叶子掉光了,枝丫黑瘦的,在夜色里像一把倒插着的扫帚。



树底下的土鼓起来几个包。



那是他埋金银的地方,还在,没动过。



内院的门开着。



井在院子中间,井台是青石的,石面上有水渍。



井边蹲着一个人。



郑婉。



她在洗衣服。



一只木盆搁在井台边,盆里泡着衣服,她弯着腰,两只手在盆里搓。



走到院子里,脚步声在砖地上响了一下。



郑婉听见了,直起腰,转过身。



她瘦了,比他走的时候瘦了一圈不止。



脸上的肉没了,颧骨凸出来,头发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鬓角的白发比那年冬天多了。



围裙是旧的,袖子卷到肘弯上头,手指泡得发白。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七八步,一只木盆,一口井。



她手里那件衣服掉了。



掉进盆里,水溅出来,溅在她的脚面上。



她没去捞。



也没动。



就站着看。



他也站着看。



过了多久,说不清。



后面有脚步声,小的、碎的、乱的。



孩子们从东厢跑出来了。



李道彦跑在最前头,十二岁了,个子蹿了一截,跑到他面前,停住。



"你是?耶耶?"



"嗯。"



后面是李孝察,十岁。



从后面追上来,撞在李道彦背上,两个人差点摔倒。



再后面是李孝同,八岁,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最后面,李孝慈没出来。



他往东厢门口看。



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李孝慈六岁了。



两年不见,他走的时候孩子才四岁。



孩子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身子藏在门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



他蹲下,朝着门边招了招手。



"孝慈。"



孩子不动。



"是耶耶。"李道彦也招了招手:“小弟,是耶耶回来了,快来啊。”



孩子往后缩了一下,缩到门后面去了,只剩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



郑婉走到东厢门口,弯腰,把孩子从门后面抱出来。



"孝慈,这是你耶耶。"



孩子把脸埋在郑婉的脖子里,不看他。



他站在那里,苦笑一声。



六岁的孩子,不认得他了。



这两年里孩子学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害怕过什么,他一概不知。



他在鄠县山里蹲着听自己牙齿打架的时候,这个孩子可能正在喊耶耶。



伸出手,碰了一下孩子的后脑勺,头发软。



孩子动了一下,把脸从郑婉脖子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埋回去。



他把手收回来。



那一夜他没在卧房睡。



去了祠堂。



跪在牌位前。



从入夜跪到四更天。



膝盖跪得发麻,腿麻了背上就不疼了。



祖父的牌位,阿耶的牌位,阿娘的牌位。



三块木头,整整齐齐地排着。



他这两年做的事,这三块木头看不见。



杀过人,翻过墙,穿过死人的衣服,在县衙后院喝了一坛酒,在夜里站到天亮看星星。



这些事,这三块木头不知道。



郑婉不知道。



孩子们不知道。



知道的只有他自己和王甲,还有那些死在鄠县城墙底下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祠堂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郑婉在中庭的石桌旁边站着,石桌上搁了一碗粥,粥上面的热气已经很淡了。



"饿了吧。"



"嗯。"



他端起碗,喝了。



粥是稠的。里面放了几颗红枣。枣煮烂了,甜丝丝的。



他想起鄠县山里喝的溪水。水里有泥。



一碗粥喝完,把碗放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郑婉答:“那会儿听说长安已经没人了,陛……”



“先皇南下了,宇文家的人也南下了,郑家是娘家,住了一年多,不适合再叨扰,我就带着孩子们回来了。”



"嗯。"他抬手,又放下:"这两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郑婉淡淡一笑。



"孩子们都好吗。"他问。



她答:"都好,道彦长高了,孝慈会背好多诗了。"



"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身子动了动,小手在桌下紧攥着衣摆:"郎君。"



"嗯?"他眉头一挑。



许久之后,她长出一口气,起身,转身,端着空碗,往厨房走了:“你回来就好。”



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腰弯着,肩窄,步子小。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到拐角处消失了,桌下紧攥的手,松开了,叹了口气。



转过头,看了一眼石榴树。



树还是那棵树。



枝丫间有一只鸟窝,空的,冬天天冷,鸟走了,来年又会飞回来。



武德二年,春。



李渊的诏令送到家里的时候,他正在后院教李道彦射箭。



道彦的箭法不好,十箭能中两三箭,比他当年好一点,也好不了太多。



送诏令的内官姓刘,矮个子,声音尖。



站在前厅等了一刻钟,他才从后院出来。



"淮安王。"



"嗯?"



"陛下有旨,命淮安王为山东道安抚大使,讨伐宇文化及。"



他接了诏。



内官走了。



他站在前厅,把诏令看了两遍。



宇文化及,弑君之人,杀了隋炀帝,带着残部从江都一路往北窜,占了魏县。



朝廷要他去打。



他这辈子打过的仗加在一起,就一个鄠县,还是何潘仁打的。



把诏令卷起来,收进袖子里。



出了前厅。



郑婉在内院,手里在绕线团,线团是灰色的,绕线的动作没停。



"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嗯。"她应了一声,低着头,线团绕了一圈又一圈,许久之后,她开口:"去哪。"



"山东。"他答。



她问:"多久回来。"



"不知道。"他摇摇头。



她手里的线团绕完了,放在笸箩里,又拿了一团新的,继续绕,只是这团线,绕的更紧实了些。



"郑婉。"



"嗯?"



"这次……我是主帅……"



她绕线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又接着绕。



许久之后,笸箩里的线团都绕完了,她抬头,他的身影已经不见。



出征那天早上。



天没亮。



他在前院穿甲。



甲是新的,朝廷发的,合身,不像鄠县那件晃晃荡荡。



他系甲带的时候,手有一点僵,早上冷,手指不听使唤,系了两次没系好。



郑婉走过来。



没说话。



伸手,把他的手拨开,给他系。



甲带穿过铜扣,拉紧。她的手指头细,做惯了针线活,系扣子比他快。



系到一半。



她的手停了。



停在甲带的铜扣上,手指头按着那个扣子,没动。



他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



过了几息,她把扣子系上了,拉了拉,确认紧了。



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拍不重。



"早点回来。"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一双手环在了他腰间。



“郎君。”



“嗯。”



“早点回来。”



她又说了一遍,额头贴在他后背上。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感觉背后又被拍了拍。



“去吧,早点回来。”



他的嘴角抿了一下,点了点头,朝前走去,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郑婉站在院子里。



石榴树发了新芽。嫩绿的。



她站在树底下,围裙还系着,手垂在身侧。



家里已经有了不少下人,可她还是喜欢什么都自己做。



回头,走了。



魏县。



大胜。



宇文化及的军队在魏县被击溃,残部往东逃,逃进了聊城。



庆功宴上他喝多了。



帐篷里点着四盏油灯,油灯的光在帐壁上晃。



部将们围着他,端着酒碗,一碗一碗地敬。



史万宝喝得脸红,嗓子粗了一号。



"王爷!乘胜追击!宇文化及已是丧家之犬,一鼓可破!"



他端着酒碗,碗里还有半碗没喝完的。



"不急。"



"王爷!!"



"不急。"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酒晃出来一点,沿着碗沿淌下去。



他知道应该急,所有人都在说应该急,趁宇文化及立足未稳,一口气打到聊城,活捉这个弑君之人。



他为什么不急,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赢了,赢了就不想动了,赢了就想坐一坐。



坐在这里,让人叫他王爷,让人给他倒酒,让他感觉自己是个人物。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不愿意细想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聊城。



围了十二天。



宇文化及的使者来了三次。



第一次,使者跪在帐外一个时辰,他没见。



第二次,使者跪了两个时辰。他见了。



使者是个文官,五十多岁,膝盖底下的土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淮安王,我家主公愿降。"



"条件。"



"保全性命。"



他没答。



使者的额头上有汗。



"淮安王……我家主公说,城中金帛、器物,全部献上。"



他还是没答。



使者走了。



第三次,使者带了一份单子,单子上写着城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金,银,铜,绢,帛。



还有女人,聊城的所有女人,以及他宇文化及的所有女眷。



他看了那份单子,看了很久。



他要什么?



金银?他不缺,李家占了长安,更不缺金银。



绢帛?大军有朝廷供给。



女人?他有郑婉。



他要的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攻下聊城。



他要亲手把城门打开,骑马进去,站在城头上,让所有人看见他。



不是何潘仁打的,不是史万宝打的。



是他,李寿,李神通,亲手打下来的。



这念头从哪里冒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从鄠县那个县衙后院开始的,他坐在枣树下喝了一坛酒,那坛酒是县令的。



可能更早,大业十二年那个雪夜开始的。



他烧掉李渊的信,用拨火棍把灰搅碎,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做一个选择。



选完了就停不下来了。



他把单子扔在桌上。



"不受。"



部将们互相看了一眼。



史万宝上前一步。



"王爷,受降不丢人。"



他拿起桌上一只橘子。



用指甲掐进橘皮,橘皮的汁溅出来,溅到他的袖口上。一小点。



"我要破城。"



"王爷!!"



"我说了,破城。"



他把橘子掰开,塞了一瓣进嘴里。



酸。



咽下去。



史万宝退到一边,没再说话。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低头剥橘子,一瓣一瓣地剥,橘子瓤上那些白色的丝他没撕干净,就那么连着吃了。



他知道自己错了。



受降是对的,史万宝说得对,所有人说得都对。



受了降,宇文化及就完了,这一仗就结了。



他可以带着人回长安,回家,回到石榴树底下。



他不肯。



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一事无成,淮安王是因为他是李虎的孙子,当今陛下的堂弟。



他不甘,可能是不甘,他自己也说不清。



这辈子头一回赢了,赢了一个大的,他放不下,这是他的聊城,他要自己拿。



十六天后。



瞭望兵跑进帐里的时候,他正在喝水。



"报!西南方向发现大队兵马!打的是夏王旗号!"



把水囊放下,水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多少人。"



"旗帜绵延数里,估摸着……不下五万。"



他没说话。



帐里的人都在看他。



窦建德。



河北的窦建德。



他知道这个人,听说过很多次,农民出身,杀了宇文化及的手下之后自立为王,手底下几十万人。



他手里有多少?加上鄠县带过来的,加上朝廷给的,一共不到两万。



两万对五万。



他没打过这种仗。



"传令。"他的声音很平。"拔营。往黎阳方向撤。"



"王爷!"史万宝急了。"现在撤,来得及吗?"



"来不来得及,都得撤。"



那一夜拔营走得急。



辎重扔了一半,帐篷拆了一半,还有一半来不及拆,就那么丢在原地。



他骑在马上,马跑起来之后风很大,风灌进甲缝里,冷。



王甲在他旁边。



"郎君。"



"怪我没多劝您一下。"



"当初该受降的。"



他没答。



马跑得快,蹄声乱。



怪谁?只能怪他自己。



史万宝说受降,他不听。



使者跪了三次,他不受。



他要破城。要亲手打下来。



打了十六天,没打下来。



窦建德来了。



这就是报应。



不,不是报应,是蠢。



他李寿,李神通就是一个蠢人。



从聊城到黎阳,跑了三天。



第一天还有建制,斥候在前,前军在中,后军断后。



第二天建制就散了,窦建德的追兵咬在后面。后军被截了一半。



第三天到黎阳的时候,两万人只剩七八千。



黎阳城不大,他把剩下的人塞进去,关了城门。



城墙不高,壕沟不深,粮食够吃半个月。



窦建德的大军把黎阳围了。



围得像一只铁桶。



城墙上往下看,密密麻麻全是人。篝火连成一片,夜里看着像一条亮着的河。



他站在城头上看了一夜。



王甲守在他身后。



天快亮的时候,他轻声呢喃了一句。



"我李神通是不是个蠢人?觉得自己是个人物,觉得自己会打仗?"



“都安排好的,我搞砸了,李虎的孙子,陛下的堂弟,所有人都把我的轨迹安排好了,我非要擅作主张,果然我就是个废物。”



王甲听到了,没接话,没敢接话。



他转身,从城头上走下来。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脚踩空了,踉跄了一下,王甲伸手扶住他。



他站稳了。



"……行了,放手吧。"



王甲松手。



黎阳守了十一天。



第十一天,城破。



破得很快,窦建德从东门和南门同时攻,城墙上的守兵不够,两头顾不过来。



史万宝带着一百多人从西门突出去了。



他没出去。



不是不想出去,来不及了。



破城的时候他在北城,北城没被攻,但消息传过来的时候他知道完了。



他把刀鞘从腰间解下来。



横刀,史万宝给他换的那把,跟了他快三年了。



把刀拔出来看了一眼,刀身上有血锈,是聊城之前砍人留的,没擦干净。



看完,把刀插回鞘里,放在地上。



坐下来。



下着小雨。



雨不大,像雾一样的雨,落在脸上,分不清是冷还是凉。



巷子里有脚步声,从远处过来,越来越近。



他坐着。



脚步声到了跟前。



几个窦建德的兵围上来,手里都有刀。



一个兵把绳子扔过来。



绳子落在他膝盖上,粗麻绳,绳头散着,麻丝扎在手背上有些刺。



他自己拿起绳子。



低头,把绳子绕到手腕上,绕了两圈。



那个兵一愣。



旁边的人动手了。把绳子从他手里接过去,在手腕上拧了两道,打了个死结。



绳子勒进肉里,不疼。



手腕上的皮粗了,这两年握刀握缰绳磨出来的。



站起来。



左边站着一个人。



徐世勣。



徐世勣是李密的旧部,降唐之后被安排在黎阳一带,也被抓了。



徐世勣也绑着,手腕上的绳子和他的一样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右边也有人。



一个穿着文士袍子的中年人,袍子湿了,贴在身上。



魏征。



魏征是被窦建德从李密那里截来的。



魏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



眼睛看着前方,雨水从他的额头上淌下来,沿着鼻梁往下流。他没擦。



身后还有人。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是谁。



同安公主,他的堂姐,李渊的姐姐,远嫁到这一带来的,也被抓了。



是被他连累的,他领兵来山东,同安公主身为李家人,被窦建德扣了。



堂姐这辈子没嫁过好人家,命苦,现在更苦了。



他想回头看她。



想了想,没回头。



看了又怎样。



看了他能说什么,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说声对不起就能不被俘吗?



队伍走了。



被押着走,雨一直下。



走在泥路上,鞋底粘着泥,每一步都要用力拔。



走了不知道多久,被推进一座军营。



营门上挂着夏字旗。



雨湿了旗,旗贴在旗杆上。



窦建德设宴。



在中军大帐里,帐很大,能坐百来人。



帐顶挂着铁灯架,灯架上插了十几支蜡,蜡光照在帐壁上,影子晃。



窦建德坐在上首。



四十多岁,脸方,皮肤黑,手指粗,指甲剪得很短,但甲缝里有泥。



是个种过地的人。



种地的人做了王。



窦建德看着他,笑了一下。



"淮安王,久仰大名。"



他端起酒杯,手是稳的。



"夏王,久仰大名。"



"喝酒喝酒。"窦建德指了指杯子。



他喝了,酒是浊酒,不算好,不算坏。



喝完一杯,窦建德又倒了一杯。



"再喝。"



他又喝了。



窦建德把酒壶放下。



"淮安王好酒量。"



他咽了口唾沫,笑了。



"在长安,喝得更多。"



窦建德看他一笑,愣了。



"长安的酒好吗。"



"好。"



"比我这河北的好吗。"



"好。"



窦建德这下不笑了,点了一下头。



"长安好,酒好,人也好,可淮安王怎么就到了我这河北呢。"



“我是个粗人,可我也听过一句话,不请自来不是客。”



他没答,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走棋走岔了而已。"



窦建德看着他。



"听说了,若我是淮安王,聊城那一手,不该拒降。"



"拒了就收不回来了,三次,若我是淮安王,金银粮食女人都有了,我不会拒。"



他点点头,错了就错了,别人说也无妨:"嗯,所以我现在是败将。"



窦建德又愣了一下,笑问道:“不知淮安王不受降,是怎么想的?”



“因为本王是李虎的孙子,当今陛下的堂弟,不想当个只会靠着李家余茵的废物。”



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对着窦建德说这番话,说完之后,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窦建德又倒了一杯,这次是给自己倒的。



"淮安王倒是个实在人。"



他没接话。



"实在人我喜欢,在我这里,不会亏待你。"



"不过,淮安王回不了长安了。”



"至少暂时回不了,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也封你个闲散官职当当。"



他把酒杯放下,没接话。



那一夜他被关进一间帐篷。



帐篷不大,一张草席,一条毯子,帐口有人看守。



他躺在草席上。



毯子薄,底下的地湿,潮气从下面往上渗,渗到背上,冰凉。



帐外面有人说话,河北口音,听不太真切。



隔了几顶帐篷,有念书声。



侧耳听。



是魏征的声音,魏征在念诗经。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声音不大,隔着帐壁听,有些含混。



他听着。



听了一会儿。



又换了一首。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眼前浮现出一个身影。



郑婉在做什么?



在灯下做针线?



灯是油灯,光不亮,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弯着腰。



每一次回家都见到的画面。



这辈子看过多少次了,从成婚那年到现在,十八年了。



每次回去她都在。



这一次他回不去了。



帐篷外面的雨还在下。



魏征的念书声停了。



安静了。



只有雨声。



他没睡着。



在窦建德营中待了多久,他后来记不清了。



大概是一个多月。也可能是两个月三个月。



每天的日子差不多,早上醒来,帐里的光线从帐壁上方的缝隙透进来,灰蒙蒙的,帐口有人换岗,铁器碰撞声。



有人送饭,偶尔有肉。



他吃,不管什么都吃。



饭后无事,他在帐篷里坐着。



或者被允许出来走一走,在看守的范围内,走几十步。



帐篷旁边有一棵树,什么树他不认识,不高,叶子小。



树上有一只鸟窝,春天了,有鸟。



不过只有一只,不知道是什么鸟,灰色的,叫声短促。



看着那只鸟飞出去,飞回来,飞出去,飞回来,看了很多天。



有一天,徐世勣被带到他帐篷旁边。



徐世勣也关在附近,隔了三顶帐篷。



看守允许他们说几句话。



两人站在帐篷外面,中间隔着一个木桩子。



徐世勣比他年轻十几岁。二十几岁的人,脸上有灰,精神倒还好。



徐世勣看了他一眼。



压低声音。



"想家吗。"



他没答。



徐世勣也没追问。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帐外面是河北的春天,远处有麦田,麦苗绿油油的。



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新泥的味道。



"徐郎。"



"嗯?"



"你觉得窦建德这个人怎么样。"



徐世勣想了想。



"不是坏人。"



"但不是能成事的人。"



"心太软,对降将太好, 对手下太宽,这样的人守成可以,开天下不行。"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



"我会回长安的。"



徐世勣看了他一眼。



"怎么回。"



"我不知道。"



"能回去了再说。"



看守过来催了,两人各自回帐。



他掀开帐帘进去。



在帐篷里坐下来。



不知道怎么回,但他知道自己会回去。



郑婉在等他,孩子们在等他,石榴树在等他。



他得回去。



脱身那天,没有惊心动魄。



窦建德手下有一个看守帐篷的小校,姓马,二十出头,说话的时候嘴角总带着一点笑,那种年轻人的、还没被世道磨掉的、傻乎乎的笑。



马小校每天给他送饭。



送了一个多月的饭。



有一天送饭的时候,马小校多看了他一眼。



"王爷,您是长安人吧,长安啥样,俺还没去过哩。"



他想了想,双手画了个圈:"大,很大!"



"比洛口大吗。"



"比洛口大。"



"比邺城大吗。"



"比邺城大。"



马小校嗬了一声,蹲在帐口。



"我没去过长安,我阿耶说长安的城墙能把天都挡住。"



他端着饭碗,没说话。



马小校又说。



"我阿耶在种麦子之前,是个匠人,砌墙的,他说他这辈子最想砌一堵长安那样高的墙,听说长安的墙比长城的墙还高。"



他又想了想,点头:"长城的墙高,长安的墙宽,你阿耶呢。"



马小校回头:"死了,去年冬天冻死的。"



他把饭碗放下。



"……对不住。"



"没啥,哪年不死人?冻死的饿死的都有,正常。"马小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王爷先吃饭吧。"



又过了几天。



一天夜里。



帐外面没什么动静,营地里大部分人都睡了。



帐帘被掀开一条缝。



马小校探进来半个脑袋。



"王爷。"



他睁开眼。



"走吧。"



他坐起来。



"什么意思?"



"辕门那边我跟兄弟说好了,您从北边走,出了营就往西。走二十里有一条官道,沿着官道一直走。"



他看着马小校。



帐里很暗,只有帐口的月光照进来一点,马小校的半张脸是亮的,嘴角还是那个傻乎乎的笑。



"为什么?"



马小校挠了挠后脑勺。



"没为什么,我阿耶说过,好人遇了难,能拉一把就拉一把,我感觉你是好人,说了很多我都没见过的东西。"



"你不怕窦建德追查?"



"查就查吧。"



"……"他犹豫了片刻。



"王爷,快走吧,天亮就来不及了。"



他站起来。



走到帐口。



在马小校面前站住。



"你叫什么。"



"没名字,大家都叫我马小柱。"



"马小柱?"



"嗯。"



"记住了。"



他走出帐篷。



夜风吹在脸上,凉。



想了想,回头:“马小柱……”



“你若是有机会去长安,去找我,找不到就说找李神通,会有人带你去找我的。”



“王爷快走吧,我记住了。”



走出营门,营门口有两个兵在打瞌睡,一个翻了个身,没醒。



穿过营门。



走到营外面的空地上。



地上有露水,草湿了,鞋底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走。



一直走。



走到天蒙蒙亮,走了差不多二十里。



腿软了。



跪在一块田埂上。



吐了一次。



吐出来的是昨天的晚饭,粗粮,嚼碎了的。



吐完了,趴在田埂上,脸贴着泥,泥是凉的,湿的,有一股子新翻过的土腥味。



他又趴在地上了,上一次趴在地上,是鄠县山里那个岩洞外面,喝溪水,水里有泥。



这一次,他趴在河北的田埂上,吐了一地。



足足趴了一刻钟,才缓过来,从田埂上爬起来。



往西走,继续走。



回长安用了二十几天。



路上没什么可说的,走,一直走。



饿了就在路边的村子里讨一口饭,渴了就喝溪水。



有些村子给饭,有些不给。



不给就走。



有些路好走,有些不好走。



下雨就在树底下蹲一会儿。



走到关中地界的时候,春天已经快过完了。



他在路上看见了麦穗,麦穗还是青的,再过一个月就该黄了。



他离家快一年了。



去年春天走的,今年春末回来的。



进长安那天是个晴天。



城门口有守卫,守卫看了他的腰牌,放了行。



腰牌是李渊给他的,淮安王的腰牌,在窦建德营里藏在靴底下,一直没丢。



进城。



没回家,先进宫。



太极殿。



李渊在殿里。



看见他,李渊从座上站起来。



"三郎。"



他走上前。跪下。



"臣……败了。"



李渊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起来。"



他没动。



"三郎,站起来。"



他抬起头。



李渊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他从小看到大。



抓蛐蛐的那个堂兄。



给他倒酒的那个堂兄。



在太原书房里跟他坐了一夜的那个堂兄。



那双眼睛没变。



"不罚你。"



"起来,赐酒。"



内官端酒过来。



他站起来,接过酒杯。



酒是好酒,清酿,透亮。



喝了一口。



酒入喉,辣了一下。



这个味道,和聊城的浊酒不一样。



喝完,放下杯子。



"谢陛下。"



"嗯,回家歇歇吧,你记住了,败了不可怕,陇西李家人,不怕败,败了再站起来就是,陇西李家人不靠嘴皮子吃饭。"



"臣告退。"



他退出太极殿。



走到殿门口的台阶上。



腿抖了一下。



到了家门口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树老三的茶馆已经不见了,只剩阿玥小娘子一人在擦拭着桌子。



他看了看巷子,有些不太敢进去,随意找了个靠街的位置坐了下来,还是上次进长安那位置。



“客官点些什么?”



阿玥走了过来,看清了他的脸,连忙行了一礼:“草民见过王爷。”



他挥了挥手:“树老三呢?”



阿玥顿了顿,汗巾随意搭在肩上,端了一壶酒,放在他面前,坐在了他对面的位置。



“死了。”



“死了?”他一愣。



“参军,据说是冲锋的时候战死了,走之前他说若是回不来,这店面就给我了。”阿玥笑了笑:“许久没见王爷了。”



“出征,刚回来。”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想了想,洒在地上,摸了摸兜,没钱。



“下次出来一并结账。”



说完,酒也没喝,起身,挪动着步子朝着巷子走去。



推门。



大门关着。



这一次关着了。



上一回他回来,门是虚掩的,这一回锁上了。



拍门。



门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谁。"



"……我。"



门房把门打开,看见他,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



"王……王爷……您回来了?!"



"嗯。"



他走进去。



前厅没灯,中庭没灯,内院的灯亮着一盏。



走到内院。



郑婉在屋里,灯下,做针线。



又是这个画面。



每次回来都是这个画面。



他从鄠县回来,是这个画面。



他第一次进长安封王回来,是这个画面。



他从黎阳回来,还是这个画面。



灯下,针线,弯着腰,只是那腰,比起之前更弯了。



他站在门口。



她听见了脚步声,抬头。



看见他。



一下子站了起来,抬腿,收腿。



片刻,又坐下。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



"回来了。"



"嗯。"



灯芯爆了一粒火星。



他走进去。



走到她面前。



蹲下来。



她坐在凳子上,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又瘦了,眼眶底下有青影,手指头上有针眼。



他伸手。



把她抱住了。



这辈子头一次。



成婚那一夜,中间隔着半尺。



每一次他回家,她说睡吧,他说嗯。



每一次她端粥,他喝,端汤,他喝,系甲带,他站着不动。



他从来没抱过她。



现在抱住了。



她的肩膀很瘦。



比他记忆中的瘦。



骨头硌着他的手臂。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灯芯又爆了一粒火星。



过了很久。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他的脖子,整个身躯微微抖了两下。



片刻后,她收回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拍法和他出征前她拍他肩膀的那一下一样。



不重。



她拍完了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



屋里只有灯芯的声音,偶尔一声。



外面有风,风吹着石榴树的枝丫,枝丫上有新叶了。



自那之后,他不出征了,堂兄叫了他几次,他都婉拒了,他就是个废物,空有李家名头的废物。



当个招猫逗狗的废物,弄个马队,当个纨绔,也就这样了。(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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