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郎君,大舅来了,荥阳郑氏说亲的那个大舅。"



他取下头上的斗笠,轻轻拍了拍,水珠洒了一地。



"什么时候。"



"申时。"



"在哪。"



"在前厅。"



“夫人呢?”



“陪着大舅呢。”



进门,前厅的灯点了三盏。比平时多两盏。



郑婉的舅舅坐在上首,手里没有茶杯。



他进来之前应该在说什么,他进来之后停了。



郑婉坐在下首,看见他,站了起来。



"郎君。"



舅舅也站起来。



"三郎。"



"舅父。"



"坐。"



三个人坐下,前厅里多了一股从外头带进来的冷气。



舅舅没绕弯。



"我是来接婉儿回荥阳的。"



他没说话。



"还有几个孩子,一并都接走。"



"……"



"长安要乱了,郑家那边也在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出城。"



他看了郑婉一眼,郑婉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



"舅父,这事我和夫人还没商量。"



"是,她说了,你们还没商量。"



"……"



"三郎。"舅舅的声音没变,但重了一些。"我是婉儿的舅父,我不是要带她走。我是要救她。"



"我知道。"



"你跟不跟,你自己拿主意,但孩子和婉儿,我必须带走。"



"嗯。"



"明日卯时,城南的西门,你若有话,今夜说,天亮了就走不了了。"



舅舅起身,拿起放在门边的斗笠,戴在头上,回头看了一眼。



片刻后,摇了摇头,消失雨幕中。



门没关,一阵风吹了进来,灯焰晃了晃。



前厅里只剩他和郑婉。



下人来添灯,他摆了摆手,下人退了。



灯没添油,屋里慢慢暗下来。



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叠在墙上,分不太清哪个是哪个。



"郑婉。"



"嗯。"



"跟你舅父走吧。"



她没答。



"带孩子走。"



她还是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站着,她坐着抬头。



灯光已经很暗了,看不太清她的脸。



"你呢。"



"我不能走。"



"为什么。"



"得等渊兄的消息。"



"那你跟我们一起走,在哪等都是等。"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答,她看着他,看了几息,苦笑一声。



"三郎,若是不成,会掉脑袋。"



他没答。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前厅的灯熄了两盏,光线更是昏暗。



"郎君。"



"嗯。"



"那我们,以后……"



"以后会再见的。"



"嗯……嗯。"



又过了一会儿。



"郑婉。"



"嗯?"



"对不起。"



她没说话。



前厅里很安静,外面隐约有更声,远远的。



过了很久。



"郎君。"



"嗯。"



"我嫁过来十六年了。"



"……"



"你这是头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他没说话。



"你以前从来不说。"



"……"



"我也没让你说过。"



"……"



"今天说了就好了,以后不准再说。"



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但没有眼泪,她这辈子在他面前没掉过泪,一次都没有。



"郎君。"



"嗯。"



"你保重,我等你。"



"嗯。"



她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他一个人站在前厅。唯一的一盏灯快灭了。



灯芯上的火苗只剩指甲盖大小,摇来摇去。



他站着。



站到灯灭。



屋子黑了,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后来他回了书房。



没睡。



寅时。



天还黑着。



他起来。去外院的库房,把昨天收拾好的布袋取了。刀。弓。炒米。



回内院。



最小的孩子李孝慈住在东厢。他推门进去。



孩子睡在床上。被子蹬开了一半。陈婆在旁边的小床上睡,鼾声很轻。



他走到孩子床边。



四岁的孩子。睫毛长。脸蛋红红的。一只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伸手,把那只小手轻轻掰开。



手心里有一颗石榴籽。



记起来了。



前两天院子里的石榴最后熟了几个,郑婉打了一个下来分给孩子们。



李孝慈最小,只分到几粒。



攥在手心里不肯吃。



睡觉也攥着。



把石榴籽放回孩子手心,把小手指一根一根合拢。



孩子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没醒。



退出来。



去看李孝同,李孝同六岁,睡得死,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个头顶。



去看李孝察,李孝察八岁,侧着身子睡,嘴半张着。



最后是长子李道彦。



李道彦十岁,睡觉不老实,被子蹬到地上了。



他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盖在孩子身上。



道彦动了一下。



"……耶耶。"



他僵住了。



道彦的声音含糊,半睡半醒。



"睡吧。"



"耶耶要去哪。"



"出门。"



"几时回。"



他蹲在床边。



道彦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伸手想摸一下孩子的头。



手伸到半路停了,手太冷。



把手收回来。



"……快了。"



道彦嗯了一声。



翻个身,又睡了。



他在床边蹲了一会儿。



起身,退出来,关门,门轴响了一声。



去郑婉的房间。



门是关着的。



他站在门口。



里面没声。



他抬手。



没敲。



手悬在半空,停了几息。



放下来。



转身走了。



外院。



天还没亮,空气里有雪化之后泥土的腥气。



陈婆从厨房那边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粥。



"郎君。"



"嗯。"



"喝点。"



"不喝了。"



陈婆看着他背上的布袋。



看着他腰间别的那把生锈的刀。



"郎君。"



"嗯。"



"夫人和孩子,我照看着……"



"嗯。"



"明日跟着郑大舅去荥阳。"



"知道了。"



陈婆把粥碗搁在廊柱旁边的石墩上。



"郎君。"



"嗯。"



"您这一走……"



她没说下去。



他看了她一眼。



陈婆今年六十多了。



这张脸他从出生那天就认识。



"陈婆。"



"嗯。"



"辛苦了。"



陈婆没哭。



她这辈子送过太多人了。



送过老爷。



送过老夫人。



送过祖母。



现在送他。



送人送多了,脸上就不会有什么表情了。



他走到大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天井里那棵石榴树。



天还黑着,树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五岁那年在树底下埋了一只蛐蛐。



十四岁那年在旁边埋了一只麻雀。



树底下还有前些年埋的金银。



他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



街上没人。



没坐车,背着布袋,往城西走。



一边走,一边把外面的袍子脱了。



袍子是半新的,上头有李家的纹样。



他把袍子团成一团,随手塞进路边一堵破墙的缝里。



里头露出一件旧布短打。



灰的,没纹,穿上像个卖苦力的。



走过两条街,天蒙蒙亮了。



身后有马。



他贴着墙,好奇看去。



三匹马从他身边跑过去,马上的人是衙役,只看了他一眼,就回过头,继续向前。



马跑了过去,蹄声远了。



他接着走。



走到城西门的时候,城门关着,门口有兵。



绕到城墙根,贴着墙往北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一座老土地庙。



庙不大,土坯墙,瓦塌了一半,庙后面有一处缺口,早年地龙翻身震的,一直没修。



把布袋从缺口先扔出去,布袋落在墙外面的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攀上去,墙砖粗糙。



手按上去的时候,砖角硌进掌心。



撑了一下。



手心一阵刺痛。



抬手看。



一道口子。从虎口一直划到掌心中间。



不深,出血了。



血滴下来。



滴在墙根的青苔上。



他没擦。



翻过去了。



墙外面是城外。



天亮了。



城外二十里的地方有一片乱葬岗。



走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走了四个多时辰,腿酸,脚底磨起个泡。



乱葬岗在一片荒地里,没什么草。



坟堆乱七八糟,新的旧的混在一起。



有些坟上插着白幡,有些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土包,前面的牌匾也腐化了,看不清里面埋着的人。



天上有乌鸦,三两只,在坟堆上方盘旋。



他走进乱葬岗。



找了一具尸体。



是个男的。



年纪跟他差不多。



死了几天了,脸已经发青,但还没烂。



脸上盖着一领草席。草席是破的。



蹲下。



掀开草席一角。



那个人的眼睛闭着。



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下巴上有胡茬。



把草席放下来,脱那个人的外衣。



外衣是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袄,领口那里有一块深色的渍,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忍着反胃穿上。



很臭,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他忍住了。



把自己原来的短打团起来,塞进一个坟堆的土底下,踢了一脚泥盖上。



站起来。



风吹过来。



草席被掀起一角,那个死人的半边脸露出来。



他蹲回去,把草席重新盖好,找了一块石头压在上面。



转身往南走。



走了一里地,停下来回头。



乱葬岗在后面,乌鸦还在天上。



往乱葬岗的方向作了一个揖。



不深,一个浅揖。



那个人是谁,家里有没有人。



死了几天为什么没人来收,他不知道。



转身继续走。



肚子饿了。



从布袋里摸出炒米。



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嚼。



是郑婉炒的那股焦香味。



嚼到一半,嘴里的动作慢了一下。



接着嚼,强咽下去。



又抓了一把。



吃完,喝了一口水。



水是从城里带出来的,灌在一只皮囊里,还有一点温。



在路边坐下,歇了一会儿。



太阳升到头顶了。



起身继续走。



鄠县的山在城西南。



走了三天。



第一天走得快,三十里。



路是官道,平的,好走。



路上偶尔有人,挑担子的、赶牛车的,没人看他。



他穿着死人的袄子,脸上全是土,看着像一个逃荒的。



第二天腿软了,走了二十里,路开始不平了。



离了官道,走的是田间小路。



路边有村子,炊烟从矮房子的屋顶上冒出来。



他没进村,绕着走。



第三天下雨,走了十五里。



雨不大,但路滑。



摔了两次。



第一次摔在一个泥坑里,手撑在泥里,虎口那道口子刺痛了一下。



第二次摔得重,膝盖砸在一块石头上。



膝盖骨那里传上来一股酸痛,酸到牙根。



他坐着没起来,起不来。



雨水从头发上往下流,流到脸上,流进脖子里。



用手抹了一把脸。



手脏,指甲缝里全是泥。



虎口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痂边上有一圈新长出来的嫩皮。



子时前后,雨小了,稀稀拉拉的,他找到一处岩洞。



岩洞不深,两三步就到底了,底上是湿的,石头上渗着水。



洞口窄,只能侧着身子挤进去。



靠在岩壁上,听见一个声音。



牙齿打架的声音。



咯咯咯……



咯咯咯……



听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自己的。



伸手抱住膝盖。



牙齿还在响。



咬住下唇,响声小了一些。



闭上眼。



外面的雨声,风声。



远处什么东西在叫,不知道是鸟还是兽。



坐在个不知道名字的山洞里。



穿着个死人的衣服。腰上别着把生锈的刀,怀里揣着半袋炒米。



他是陇西李氏,是李虎的孙子,是李亮的儿子,是……



是什么?



在这荒郊野岭的,是什么都不是。



就是一个在雨夜里蹲着的、四十岁的男人。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死在一个没有名字的洞里。没有人知道。



死了之后,连一领草席都不会有。



连乱葬岗上那个死人都不如。



至少那个死人有一领草席。



他没睡着。



天亮了。



雨停了。



爬出岩洞,地上有积水。



蹲下,捧了一捧水,水里有泥。



喝了,不好喝,全是泥土的腥气。



擦了一下嘴。



天微微亮,山上有雾。



三天后他找到了史万宝。



准确的说,不是他找到的。



是史万宝的人找到的他。



那三天他在山里转,渴了喝溪水。饿了吃炒米,炒米越来越少。



第三天的下午,在山里碰见两个砍柴的。



砍柴的看见他,放下柴,手摸向腰间。



他作揖。



"借问一下。"



"你谁。"



"……我是个客商。从长安出来的。"



"客商怎么进的山。"



"找人。"



"找谁。"



"……史万宝。"



两个砍柴的对视了一眼。



"不认识。"



两个人放下柴,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



他知道这两个人认识史万宝。



他没追。



转身,往砍柴的人来的方向走。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前头出现了人。



四五个汉子。手里都有家伙,一个挎刀,两个拿棍子,一个拿弓。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子,穿一身灰布衣,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角拉到腮帮子。



"站住。"



他站住。



"什么人。"



"李寿。"



"哪个李。"



他犹豫了一下。



"……陇西李。"



为首那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陇西李,什么辈分。"



"李虎是我祖父。"



"李虎有几个儿子。"



"八个。"



"第几个是你阿耶。"



"第七,李亮。"



“李亮不是老六吗?”



“老七。”



"李亮是谁?在哪当官?"



“海州,海州刺史。”



"大业七年没的?"



"九年。"



为首的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记得这么清楚?"



"那是我阿耶,我怎么会记不清。"



为首的那人收了刀。



"李……寿?字什么?"



“字神通。”



“二郎?”



"三郎。"



"进去吧。"



史万宝的营地在一处山坳里。



不大,几十个人,几间茅草棚子,一圈用木头扎的矮栅栏。



史万宝从最大的那间棚子里出来,四十出头,瘦,颧骨高,眼窝深,手大。



看见他,史万宝先打量了他一遍,从头到脚。



"三郎,许久未见,若不是眉眼能看出来是你,我都不敢认了。"



"史兄,许久未见,史兄倒是没怎么变。"



"我这把年纪,变了就坏事了,等你十几天了,怎么这么慢?"



"长安严查,路不好走。"



"走吧,进屋说。"



进了棚子。



棚子里一张木桌,两个矮墩子。



桌上一只陶碗,碗里有水。



史万宝把碗推过来。



"先喝 点。"



李神通端起来喝了,水是山溪里接的,凉的,带一股子石头味。



"史兄,渊兄那边怎么说。"



"昨日有信到,让你尽快聚人。"



"聚多少。"



"越多越好。"



史万宝在桌上摊了一张舆图,不是正经舆图。



用木炭在一块布上画的,线条粗得像小孩画的。



"鄠县周边有几股队伍,零零散散,最大的是何潘仁。"



"何潘仁有多少人。"



"两千上下。"



"什么人。"



"胡人,原来是司竹园那边的山贼,打家劫舍干了几年,朝廷管不了他。"



他看着布上那些粗线,叹息一声。



"招得动吗。"



"凭你姓李,凭平阳,应该招得动。"



他没说话。



"三郎。"



"嗯?"



"你来之前,我们这些人没一个能撑起名头的,我是本地人。裴勣也是,柳崇礼也是。”



“我们可以拉队伍,可以打小仗,但要把这些人拢到一起,需要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你的名字,或者说是陇西李氏。"



他抬头看着史万宝。



"史兄。"



"嗯?"



"你信我?"



"信。"



"我从来没打过仗。"



"……"



"我连射人都没射过,只射过麻雀。"



史万宝笑了一下。



"三郎,我不信你能打,我信的是别的。"



"信什么?"



"信你姓李,是李虎的孙子,是李渊的堂弟,这年头,名字就是旗,打仗有我,你只要站在那里就行。"



他想了一会儿。



"……好。"



那一夜他在史万宝的棚子里睡。



睡不踏实,半夜醒了好几次。



每次醒来都听见外面的虫鸣。



山里的虫子跟长安的不一样。



长安的虫子叫得规矩,到了什么时辰叫什么声。



山里的虫子乱叫,不分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梦。



梦见李道彦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破了,血从裤管里渗出来。



他想去扶。



走不到跟前。



醒了。



外面天已经亮了。



史万宝在棚子外头喊。



"三郎,起来,今天去见裴勣(非裴寂)。"



他穿衣服。



走出棚子。



阳光照在他脸上,眯了一下眼。



接下来两个月,他就没怎么睡过整觉。



走遍了鄠县周围所有的山头。



先见了裴勣,裴勣是鄠县本地的小豪强,家里有田,有佃户,有二三十个能打的壮丁,本人四十多岁,胖,说话客气,见了面先行礼。



"三郎来了,我们鄠县就有主心骨了。"



他知道裴勣说的是客套话,但客套话也要接。



"裴兄客气,以后一起做事。"



然后是柳崇礼,柳崇礼年纪轻一些,三十出头,是个书生出身。



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手底下有三十来人,都是周围村子里的青壮。



柳崇礼问他:"三郎打算怎么做。"



他说:"先把人聚起来。怎么做,听渊兄的。"



柳崇礼点头。



这两个人好说。



何潘仁那一关最难。



何潘仁住在鄠县西南的一座山寨里,寨子比史万宝的大得多。四面有栅栏,栅栏上插着削尖的竹子,进门的路上有三道暗哨。



第一次去,史万宝陪着他。



何潘仁在寨子里的一间石屋里见他,石屋里摆着一张虎皮椅子。



何潘仁坐在虎皮椅子上,没起来。



何潘仁是个胡人,四十岁左右,块头大,胡子很长,编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说话带着胡音,有些字咬得不准。



"你就是李三郎。"



"是。"



"听说你不会打仗。"



"是,不会。"



"那你来我这里干什么。"



"请兄长出山。"



"出山做什么。"



"反隋。"



何潘仁笑了,笑声很大,石屋的墙壁把笑声弹回来,嗡嗡的。



"反隋?我何潘仁在山里待得好好的,吃得饱,睡得暖,我反隋干什么。"



"为天下。"



"天下?这天下大了去了,关我屁事。"



他没接。



何潘仁把两条胡子辫子往后一甩,身子往椅背上靠。



"李三郎,我不跟你绕弯,来谈,那就得摆出谈的架势,我有人,你有什么?能拿什么来换。"



他想了一会儿。



"……官。"



"什么官。"



"我现在给不了你,但我能给你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我堂兄进长安那一日,你就是关中的将军。"



何潘仁盯着他。



"李三郎。"



"嗯?"



"你这话,你自己信吗,乱世的誓言,还不如那刮屎的厕筹。"



他没答。



何潘仁从虎皮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何潘仁比他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得微微仰头。



何潘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这人,看着像个老实人。"



"老实人说话,我只信一半。"



"够了。"他说



何潘仁疑惑:"够什么。"



"够我用了。"他微微颔首。



何潘仁又笑了,这一次没那么大声。



"你这看着像个老实人,说出来的话可不像。"



那天晚上何潘仁请他喝酒。



胡人的酒烈,用羊皮囊装的,倒出来颜色浑。



他喝了。



第一杯下去,嗓子像被火燎了一道。



第二杯下去,胃里烧起来了。



第三杯下去,差点吐出来。



强忍着。



何潘仁自己已经喝了七八杯了,脸色一点没变,拍了拍他的肩。



"李三郎。"



"嗯?"他没坐稳,身子一晃。



"我跟你。"



"谢何兄。"



"不谢。"



"为什么。"



何潘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为什么呢?"何潘仁搓了搓他那两条胡子辫子。"我也说不上来。”



“看你那个样子,觉得行。"



“可能觉得你是个老实人,老实人骗人只骗一半,我赌的就是没骗人的那一半。”



“也有可能因为你是李家人,陇西李家,够了,之前我还想着宇文家来人,没想到李家先来了。”



他端着酒碗,抿了一口,脑子已经不清醒了。



那一夜他喝多了,在何潘仁的山寨里睡,睡到半夜,有人来给他盖被子。



他迷迷糊糊地以为是郑婉。



醒了才发现是何潘仁手下一个老兵。



老兵看他醒了,把被子拉了拉,出去了。



他躺着,看着帐顶。



帐顶是茅草编的,乱糟糟的,透着外面的月光。



不像长安家里,长安家里的帐顶,绣着鸳鸯。



鸳鸯在水里。



水面有荷叶。



荷叶下有鱼。



那个帐顶他看过一夜。



二十四岁洞房那一夜。



和郑婉之间隔着半尺。



现在和郑婉之间隔着……



隔着多远也不知道,也不知道郑婉那边现在如何,还好不好。



翻了个身。



不想了。



又过了一个月。



平阳的人到了。



来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娘子,穿着男装,腰里别一柄短刀。



是平阳手底下的家将,姓白。



小娘子骑马来的,带了五个人,押着十车粮食。



到了营地,翻身下马,利落。



"哪位是李三郎。"



他从棚子里出来。



"我是。"



小娘子单膝跪下。



"奴家白虎儿,拜见叔父。"



"起来。"



白虎儿站起来,把一封信递给他。



"平阳小姐给您的。"



他接过来,拆开。



信不长。



"三郎叔父:诸营之间已走通大半,秋日可起。望叔父保重。"



落款是秀宁。



整封信都不是平阳自己的手笔,身边人代写的。



但秀宁两个字是平阳自己添的。



他认得平阳的字,平阳的字比堂兄写得好。



"你叫什么。"



"白虎儿。"



"姓白??"



"无姓,白虎儿是小姐赐的名。"



"几岁??"



"十六。"



他看了看这个姑娘,十六岁,一个人带五个人,押十车粮食,穿过整个鄠县的山区。



"叔父。"白虎儿的声音不大,但清楚。



"小姐还让我带一句话。"



"小姐说,长安等您喝庆功酒。"



他没说话。



把脸转过去。



转过去看营地外的山坡。



山坡上有几只野羊在吃草,草是初秋的草,开始发黄了。



风吹过来。



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没擦。



过了一会儿,转回来。



"白虎儿。"



"粮食先入库,你今夜在我营里歇,明日一早回去。"



"带句话。"



他想了一会儿。



"就说……,叔父也等着长安喝庆功酒,望事成。"



"是。"



白虎儿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事了,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很直,短刀在腰间一晃一晃。



那一夜他坐在棚子外面的台阶上。



营地的人都睡了,几堆篝火没灭,远远地看,像地上开着几朵红色的花。



抬头。



长安城里的星少,灯多,楼多,墙多,什么都挡着。



这里的星密,一抬头,满天都是。



密得像有人往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看了很久。



想回棚子睡,一想着白虎儿在屋里,摇着头朝着个空置的茅草屋走去。



睡前,从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郑婉给他备的那包炒米。



这会儿袋子已经空了。



把空袋子捏在手里,放在鼻尖嗅了嗅,布袋上还有一点炒米的焦香味。



捏了一会儿。



塞回布袋。



睡了。



七月。



攻鄠县城。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次上战场。



其实也算不上他的仗。



何潘仁的两千人是主攻,史万宝的一百人接应,裴勣、柳崇礼各带人守在两翼。



他在中军,骑在一匹马上。



何潘仁临出发前对他说:"李三郎,你在中军,别动,若是败了,你带着人能跑。"



"为什么不让我上前?"他问。



何潘仁眯着眼。



"你是咱们队伍里唯一的李家人,不能死。”



“你死了,这面旗就没了,人就散了。"



他没再问。



战开始了。



他在马背上。



前面什么都看不清,烟,尘,叫喊声,很多人在喊,但又分不清谁在喊什么。



中军有一个老兵在他身边。



这个老兵是史万宝拨给他的,叫王甲,五十多岁了。



年轻时跟着李虎打过仗,脸上一道疤,从左腮到嘴角,右手少了半截小指。



王甲骑马骑在他旁边。



"郎君。"



"别看。"



"看了心里乱。"



他没听。



睁着眼看着。



看见一个人从城墙上掉下来,掉在城墙根底下,像个口袋,落地就不动了。



看见一面旗帜倒了,又被人扶起来,扶起来的人的手上有血,没一会,旗又倒了。



整整看了两个多时辰,眼睛酸了。



王甲又说:"郎君,真别看。"



他这次听了。



把脸转开。



转向旁边的山,山上有树,树叶还是绿的。



这次,不到一个时辰,前面的声音变了。



不是叫喊了,是欢呼。



"破了!"



"破城了!"



回头,城门已经开了,何潘仁的人往里面冲,王甲松了口气。



"郎君,赢了。"



"进城吗?"



他催马,看着身边人兴奋的目光,点了点头,往城门走。



进城之后,城里的街上很乱,还没死的在地上爬,一群野狗在抢食。



他咬了咬牙,闭上眼,马儿被人拥蹙着往县衙走。



县衙的大门是开的,门上的铜钉掉了两颗。



县令死在正堂的台阶上,身子朝下趴着,脖子上一道横口子,后背还有一柄刀。



正堂里没人。



他停了一会儿,走进去,走到正堂的大椅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绕到后面。



后面道门,推开门,有个小院。



院子不大,一口井,一棵枣树。



枣树上还挂着几颗没熟的青枣。



王甲跟了进来。



"郎君。"



他回头,停了一下,听到外面还有嘶喊声,犹豫片刻,小声道:"让大家先别杀人了。"



王甲一愣,摇头。



"郎君,已经杀红了眼,收不住。"



他抬头看着树上的青枣,看了一会,有只还没南飞的雏鸟,也许是刚孵化,也许是被落下了,叽叽喳喳叫着。



“我一个人待一会。”



王甲犹豫一下,出去了。



他一个人坐在枣树下。



后院的墙角放着一坛酒,是县令藏在地窖里的。被搜出来,扔在那里,没人管。



起身,把坛子搬过来,揭开泥封,随手从地上捡起个破瓷碗。



酒不算好,粗酿,但烈。



一碗下去,咳了几声。



第二碗。



第三碗。



一直到半摊子都空了的时候,王甲回来了。



"郎君,大家都收手了,要不要叫人来陪您喝?"



"不用。"他摇了摇头,脸上已经红的不像话。



王甲犹豫了一下。



"郎君,您破了一座城了,该给唐国公那边去信了。"



他没答。



王甲退出去了。



他一个人把那坛酒喝完,喝完靠在枣树下吐了。



天黑了,他还坐在枣树下,县衙里点了灯,灯光从正堂的门里透出来,照在院子的地砖上。



他想起鄠县山里的第一夜,岩洞里,牙齿打架。



觉得自己大概要不明不白死了。



现在他坐在一个县衙的后院里,喝了一坛酒。



也就过去四个月。



四个月。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了,握缰绳磨出来的,虎口那道翻墙留的伤,变成了一道淡淡的疤。



破鄠县后第三天。



第一次杀人。



是个隋朝的小官,鄠县的县丞,城破时逃了出去,被人追了回来,绑在县衙的院子里。



何潘仁对他说:"三郎。这个人你来杀。"



他看了何潘仁一眼:"为什么是我。"



"你得杀一个。"何潘仁砖头看着围观的将士,道:"杀了,以后大家才服你。"



何潘仁没说下去,不用说下去。



院子里站着史万宝、裴勣、柳崇礼、王甲、白虎儿,还有何潘仁的几十个手下,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个县丞跪在地上,四十多岁,胖,穿着官服,官服已经破了,上面有泥有血。



县丞抬头看他。



"大人……大人饶命。"



他没说话。



"大人,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他抽出刀。



刀是史万宝给他的那把横刀,不是他自己带来的那把生锈的。



史万宝说那把太烂了,换了一把稍微好一些的,但也不算什么好刀,听说并州那边的刀好,他还没去过并州。



何潘仁顺势帮他把刀鞘抽了,长刀出鞘,他手有点抖。



县丞喊出来了。



"大人!大人!小人愿降!小人愿做大人的牛马!"



他往前走了一步,转头看向何潘仁:“一定要杀?”



何潘仁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叹息一声,举刀。



县丞闭上眼,身子在抖。



他停了一下。



刀举在半空。



院子里很安静。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刀落。



不够深。



县丞倒下去,叫声变了调。



第二刀。



第三刀。



到第五刀的时候。



院子里没了动静。



靴子上一片温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子,手一软,刀落在了地上,叮的一声。



何潘仁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



"三郎。"



"行了。"



他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腿忽然软了。



伸手扶住院子里的一根廊柱。



站住。



王甲跟过来。



"郎君。"



"要不要扶您回屋。"



他摇了摇头。



"不用。"



"自己能走。"



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身,放开柱子,走回屋。



那一夜他睡不着。



子时,出了门。



夜里凉。



营地外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个老兵在练拳,也睡不着的。



他没过去。



抬头。



天上的星很亮。



和鄠县山里那一夜的星一样。



和长安那一夜平康坊外面的星一样。



和他二十六岁长子出生那一夜的星一样。



都一样。



或者说,星都一样,看的人不一样了。



在空地上站着,站到天亮。



八月,太原的消息到了,李渊已经攻下霍邑,正在向南。



九月,李渊围攻河东。



十一月,李渊渡黄河。



何潘仁,史万宝,裴勣,柳崇礼和他,加在一起,一万三千人。



从鄠县出发,北上接应。



行军路上他骑马。



王甲在他身边。



王甲教他行军的规矩。



教他怎么坐马,腰别挺太直,太直了颠几个时辰就废了。



行军骑马和在城里骑马不一样,行军骑马讲的是个怎么舒服怎么来,城里骑马要好看,要威风。



教他怎么吃干粮,一次别吃太多,吃多了犯困。



教他怎么辨别马的状况,马耳朵往后贴的时候别靠近,那是要踢人。



教他怎么看士兵的脸色。



"郎君,士兵的脸要是青的,是冷。"



"要是白的,是怕。"



"要是红的,是要哭,这时候可能旁人一句话,就憋不住了。"



他疑惑:"红的为什么要哭。"



"人哭之前,脸先红。"王甲笑了笑。



他记下了。



行军第三天,他们和平阳的军队会师,那时平阳已经聚了七万人,号称娘子军。



平阳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白色的甲,脸晒黑了,比他上次在长安见的时候瘦了一圈。



他下马。



平阳走过来。



"三叔,许久未见,平阳都快记不住您长什么样了。"



"许久未见,秀宁。"他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他不习惯叫她平阳,上次见面的时候,她还没字。



"三叔走的这条路,不容易。"平阳笑了笑,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你走的更不容易。"他回了一礼。



平阳笑了一下,笑得很疲,嘴角的纹路在阳光底下很深:"三叔,我们都不容易。"



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一拍有点重,他没退。



"三叔。"



"我阿耶在等我们。"



"走吧。"



"走。"



他重新上马。



军队继续北上。



风很大。



风里有沙,沙落在他眼里,眼睛酸了,但没流泪。



这辈子他没流过泪,一次都没有。



十四岁那年射死麻雀,醒来枕头湿了一块,他不确定那算不算。



转眼,大唐立了。



武德元年,十一月。



李渊进长安的那天,他在城外十里等着。



天冷,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甲,甲是何潘仁的人匀出来的,大了一号,肩甲往下坠,压得锁骨疼。



王甲在他身边,手搭在刀柄上,朝着北面的官道一直看。



远处有尘。



先是薄薄一线,贴着地皮,慢慢涨起来。



然后是旗。



旗很多,各种颜色的旗,前面的旗小,后面的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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