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色仍是一片浓稠的墨蓝,只有东方天际线处,透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金陵城巨大的轮廓,在拂晓前最深的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赵御史牵着一匹临时购得的普通青骢马,立在尚未开启的聚宝门侧门外,静静等候。



一夜未眠,江边与那神秘“老渔夫”的短暂相遇,如同投入心湖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远未平息。那带着甜腥气的“怪味儿”,与记忆深处杂记上关于“鬼面蕈”的描述,丝丝入扣。若周家走私的真是此物,其用途、去向、交易对象,每一个环节都可能隐藏着惊人的秘密,甚至牵扯到远比田赋贪墨更为严重的罪行——通倭、资敌、乃至……谋逆?



寒意,并非来自拂晓的冷风,而是从心底丝丝缕缕渗出。他必须立刻返回上元,找到“鬼手张”,重新梳理那些关于“东海货殖”的账目,寻找更确切的线索。同时,也要提醒“鬼手张”和孙老丈,危险可能远超预期。



“咯吱吱——”沉重的城门终于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早起的菜贩、脚夫、行商,开始鱼贯而出。赵御史验过路引(自然是“赵守业”那份),混杂在人群中,牵马出了金陵城。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座巍峨的城池,在渐亮的天光中,正以一种复杂而沉默的姿态注视着他的离去。



出城后,他并未立刻上马疾驰,而是先沿着官道走了一段,确认无人跟踪后,才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青骢马撒开四蹄,向着上元县方向奔去。归心似箭,他恨不能肋生双翅。



晨光熹微,官道两旁的田野村落渐渐清晰。与来时的孤注一掷不同,此刻的他,心中多了更深的忧虑与更重的责任。陈廷玉的“扬签”,只是将矛盾公开化,远未到解决之时。而这新发现的“鬼面蕈”线索,更如同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巨大暗礁,随时可能将一切撞得粉碎。



午时前后,上元县城墙的轮廓已然在望。赵御史没有直接入城,而是绕到城西一处偏僻的林地,将马匹藏好,又换回原本的青色直裰,仔细消除可能被追踪的痕迹,这才步行向县城走去。他依旧从西门入城,守门兵丁认得他这位“赵御史”,并未阻拦,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



县城内景象,与数日前他离开时似乎并无太大不同。市井依旧喧嚣,行人依旧匆匆。但赵御史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压抑的气氛。街边茶肆酒楼的议论声,比往常低了许多;行人相遇,目光闪烁,交谈也显得小心翼翼;他甚至注意到,几个原本在街角闲逛的闲汉,看到他时,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散开,但那躲闪的眼神,却暴露了他们并非寻常百姓。



周家,或者说,某些势力,已经动起来了。他们或许暂时无法阻止他,但却可以营造一种无形的压力,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可能通过散布流言、制造事端,来干扰、阻挠他的调查。



赵御史心中冷笑,面色如常,径直向县衙走去。他必须先找到“鬼手张”,了解这几日县衙内外的动向,尤其是关于那些账目的进一步发现。



县衙门口,当值的衙役看到他回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忙不迭地行礼:“赵大人回来了!”语气中带着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赵御史点点头,问道:“张先生可在后堂?”



“在,在的。张先生这几日一直宿在衙内,未曾离开。”衙役连忙回答,又补充道,“只是……张先生似乎病了,咳得厉害,精神也不大好。”



病了?赵御史心中一紧。“鬼手张”年事已高,连日殚精竭虑核查账目,积劳成疾也是可能。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未免太过巧合。他不再多问,快步向二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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