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溃兵和民夫实在太多了,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人,马匹根本施展不开。



而且袁袭通过令旗传达了刘靖的严令。



追击十里即止,不可贪功深入。



千骑营是宁国军全部的骑兵家底,折损不起。



魏虎勒住缰绳,看着远方渐渐消失在旷野尽头的楚军旗帜,微微皱了皱眉头。



袁袭策马从后方赶上来,跟魏虎并辔而立。



“逃了五六千人。”



袁袭目光沉静,语气中没有多少遗憾。



“李琼此人,兵败如山倒的绝境里还能保住一支阵列不乱的部曲。走之前还放了火,不留一粒米。”



他收回目光。



“收兵,回去清理残局。”



……



潭州城,西城墙。



马殷一直站在城楼上。



从清晨到现在,他没有挪动过半步。



双方列阵的时候,他只能模糊地看到两片黑压压的人影在远处的平原上缓缓展开。



他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大阵的起伏和挪动。



交战之后,更加看不真切了。



烟尘蔽日,五里外的战场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纷飞的旗帜,和隐约传来的金铁交鸣声。



但那三声巨响——



他听到了。



整座潭州城都听到了。



“轰”的一声,城楼上的瓦片被震得簌簌发颤。



城墙根下的野鸟惊得扑棱棱飞起一大片。身旁的将领们无不面色骤变。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三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间隔不到半盏茶。



伴随着每一声巨响,远处战场上都会腾起一团白色的浓烟。



三声巨响之后,远处那片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灰褐色阵线。



那是楚军,骤然开始向后溃退。



是溃败。



那种如雪崩般的大溃败。



接下来的一切,他就只能通过不断攀上城楼的斥候禀报来推知全貌了。



“禀大王!我军前阵崩了!宁国军的陌刀队正在追杀!”



“禀大王!左翼……左翼出现了骑兵!一千多骑!楚军左翼全散了!”



“禀大王!李琼将军的帅旗……帅旗往北边去了!”



每一条禀报,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口上割。



最终,他看到了远方楚军大营升起的冲天烟柱。



那烟柱粗壮得像一根顶天的黑色巨柱,被风吹歪了腰。



马殷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输了。



彻底输了。



马殷忽然想起了高郁先前说的——“声东击西,夺城才是真。”



当时他深以为然,严令城门紧闭,按兵不动。可现在回头看……



刘靖从头到尾,就没朝城门瞟过一眼。他就是堂堂正正地在野战中碾碎了李琼。



声东击西?



或许那不过是刘靖设下的又一层障眼法。



让他马殷和高郁画地为牢,眼睁睁看着三万精锐在城外被人屠戮殆尽。



倘若当时听了李唐的话,趁刘靖与李琼血战之际倾城杀出……



不,不对。



高郁说得也不算错。



那两万临时征来的青壮一出城门必乱阵脚,万一刘靖真的留了伏兵夺城呢?



可若不出城,三万精锐就这么在他眼皮底下被碾成齑粉,而他只在城头上干看着……



这个念头让马殷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战亦错,守亦错。



这就是阳谋。



“大王……”



马賨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颤。



马殷没有说话。



他脸色灰败得像是死人,只有眼角的肌肉在不停地抽搐。



城楼上其他将领的脸色同样面若死灰。



无人出声。



他们虽然看不清战场上的具体战况,但烟尘的走向、旗帜的移动、斥候的禀报,已经把结果昭示得明明白白了。



李琼以及麾下三万大军,那是武安军最后的家底,是整个楚国存亡的支柱。



就这么……败了。



良久。



“封锁消息。”



马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李琼战败之事,一个字也不许传到军中和城里。谁敢走漏风声,杀无赦。”



“喏!”



众人纷纷应命,但一个个的声音都在发抖。



死寂又持续了良久。



最终,还是马賨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他深知此刻若不说点什么,城楼上这些将领就要吓得连刀都握不住了。



“大王!”



马賨干咳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



“胜败乃兵家常事!李琼将军虽然一时失利,但到底带走了五千人,元气尚在!”



他顿了顿,拔高了音量:“况且,大王莫忘了岳州!许将军手里还有两三万大军和整支水师!只要许将军击溃了岳州方面的宁国军偏师,便可挥师南下驰援长沙!”



马賨环视一圈形容萎靡的将领们,一字一顿地说道:“咱们只需坚守一段时日,等许将军的援兵一到,危局自然解除!”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真的相信这番话一般。



将领们神色不一。



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拱手应声,有人低下了头。



但没有人再说丧气话。



马殷依然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望着城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平原。



宁国军的黑色大纛在夕阳下翻卷如怒,如同一柄悬在潭州府头顶的铡刀。



马賨说得对。



许德勋还在。



岳州还在。



只要撑住,就还有希望。



可是……



马殷的耳畔还回荡着那三声巨响。



那种东西。



他手里没有。



不知道怎么防。



他甚至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



潭州府西北,宁国军大营。



傍晚时分。



天边残阳把半边天烤成了暗红。



热气从焦土上蒸腾起来,裹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在整片旷野中。



大战已经结束了。



但余波还远没散去。



战场上到处都是宁国军的士兵,三三两两地在尸堆间穿行。



有人在翻检楚军的甲胄兵器,有人在用门板抬伤员,有人蹲在地上给断了骨的战友固定断骨。



更多的人则在收拢俘虏。



数以千计的楚军降卒被绳索串成一条条长列,垂着脑袋,木然地在宁国军士兵的驱赶下向南方的大营方向走去。



混在降卒队列中的,还有大量民夫。



这些被楚军从各州各县强征来的庄稼汉子,此刻一个个面黄肌瘦、目光呆滞,看什么都如在梦魇之中。



这些人多半是被楚军强征来充数的,谁赢谁输与他们无干。



只要能活命,给谁卖命都一样。



有个民夫走着走着突然跪在了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



旁边的宁国军步卒骂了一声“号丧呢”,但也没有动手打他,只是用枪杆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催他起来赶路。



刘靖端坐在战马上,立于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上。



随军书记快步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摞刚刚清点出来的战报竹简。此人姓陆,原是豫章府的录事参军,精于筹算。



“禀节帅,战损大略已清点毕。”



陆录事翻开竹简,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此役,斩敌四千二百余级。俘虏楚军正卒一万二千七百人,另有随军民夫约三万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部分溃军散开逃往了四野,人数约莫在七八千上下,短时间内怕是收拢不齐。”



“我军方面……”



陆录事的语声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三分。



“战死八百一十七人。重创五百余,轻创一千三百余。”



刘靖的面色毫无波澜。



八百多条命,放在这个时代的大战里,算得上是极轻的代价了。



但每一条命背后,都是一个跟着他从歙州深山里杀出来的弟兄。



他问:“缴获呢?”



陆录事的脸色微微一变。



“缴获……甲胄、兵器颇多,都在清点之中。但粮草辎重……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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